江月照人归

世人不识婴本性,众口铄金覆黑白

双璧羡「桃花煞」42



42

“刚刚,云梦江氏的宗主死了!”

一群乌鸦震动着黑色的鸦羽飞走了。魏无羡转身去看刚刚从他身边掠过的那几个修士,他们的消息一经入水,便迅速扩散开,在人群中掀起了一道无声的惊涛骇浪。

不一会儿,三三两两的修士便几小堆聚集起来。魏无羡听到了他们谈论江澄的死因:“可不是,据说就是在昨晚,听说,是被夷陵老祖报复了!”

一声嗤笑从那黑红衣衫的俊美男子口中哼出。见此,温宁颇有些担忧地问道:“公子,江宗主真的……?会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

不过半刻,这猜测便被另一个人否了,那人放轻声音道:“你还相信这?每回都把事推给夷陵老祖,你见哪个是真的了?虽然江澄和魏无羡确实有仇,可我听说的版本是,江澄半个月前就被邪祟缠上了,据说是以前死在他手里的鬼修,怨气太足缠上了他,最后被活活咬烂丹田而死。”

魏无羡眼帘眨了眨,神色莫名。温宁更加担忧,虽然公子说已经和江宗主两清了,可是到底是曾经以命相护过的人,即便没了情分,听到这样的消息也不会开心吧。

更何况,就算有传言佐证,可魏无羡与江澄如此关系,又有几人真的不会怀疑魏无羡。并且此事满是蹊跷,以江晚吟一宗之主的实力,若真有阴魂有如此凶邪之力,以他这些年残杀虐待的鬼修数量,何以现在才出事?

活活咬烂丹田……

魏无羡忽然沉声道:“看来我们需快些去拜访那位老朋友了。”

温宁没再说什么,只管跟着魏无羡,在他身边亦步亦趋地相护。二人一路上耳边皆是关于江澄之死的传言,江澄在魏无羡重生之前的十三年便极喜四处抓捕鬼修,有时甚至稍微和鬼道沾点边的疑似人员,他都会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若说诛杀鬼修还算有理由,旁的人知晓他和魏无羡的仇怨都不会多说什么,可当初莲花坞对待百姓除祟的请求非死不出,到底还是积累了相当大的民怨。

莲花坞中冤魂无数,因为江澄不仅喜欢错抓无辜人,还喜欢以残忍的手段虐待这些人。久而久之,自然阴怨四起,有些修习鬼道的人只是由于生计被迫如此,究其原因还是因为非死不出的规矩导致求助无门,如此,江澄长此以往遭受反噬,也是可以预料的。

——江澄在位的这十几年,对外并无良誉,百姓对这样的宗主又怕又恨,小世家对他飞扬跋扈的作风也没有几分真心恭敬,大世家除了金家姻亲,蓝聂二家对他的为人行事皆不认同,一日倒台,自然无人为其说句好话或查明真相,更无人愿意为了他得罪夷陵老祖这个煞星。

走至靠近乱葬岗山脚的最后一片人烟处,魏无羡听见一个修士道:“你管他谁杀的呢!是夷陵老祖杀的又怎么样?我看,今年还得像以前一样,去乱葬岗山脚下给老祖孝敬点贡品!”

……

魏无羡沉默地听着路上偶尔的低语,心中却并没有太大的波澜起伏。因果循环,天理昭彰,既然恩怨已了,那么个人自然有个人的命数。何况,这也与他有那么一丝的关系——一个月前他与那人打斗之时,他故意说的那句话,不就是抱有了一些别样的心思,想要借别人的手做一些自己做不了的事吗?

就算他说了与江澄若非不见,便要不死不休,可是真要让魏无羡主动报复江澄,魏无羡确然难以做到。他不是不想做什么——过往的血泪一旦翻出来,便在他心海处愈演愈烈,梦里温氏老弱妇孺的脸让他数度在痛苦中惊醒,又数度在孤寂的夜里失眠。可是他又无法真的亲自去取江澄的命——那如附骨之疽的来自死亡的诅咒是他今生都无法逃脱的枷锁,可以做到放下,却无法做到再度拿起来当着太阳将其销毁。

于是他这样做了。就像金光瑶在观音庙的言说。金光瑶说他并没有想过要金子轩去死,旁人就算再不信,也拿不出盖棺定论的证据,只能任由不清不楚的真相在心底苦涩。魏无羡便也与这位令人叹服的敛芳尊学了这一招,至少,他是真的没想到,蓝曦臣只是听了他的一句话便真的杀了江澄。

像是在照映他此时的推测,魏无羡与温宁刚刚准备从山脚回乱葬岗,便忽然有一个一身卷云纹校服的小弟子哒哒哒跑了过来。温宁警惕地走到魏无羡身前拦住那人,那小弟子见到鬼将军,面色更加拘谨,磕磕绊绊对鬼将军身后的夷陵老祖说道:“魏,魏公子,我,我家宗主让我给你带话,还有送东西。”

温宁接过小盒子,仔细检查了一番,确定没问题才交给魏无羡。那小弟子看夷陵老祖收下了,松了一口气,他又道:“魏公子,我家宗主说,有份大礼要送给魏公子,礼轻情意重,希望魏公子千万笑纳。”

“代我向你们宗主问好。”魏无羡礼貌道,“希望蓝宗主多注意身体,他的伤,不宜太早操劳,需要多休息,少思量。”

那弟子点了点头,嘴角一撇,却也没有多说。

那弟子走远后,魏无羡才重新端详起那个小盒子。小盒子很精致,用上等的材料制成,隐隐可觉有丝丝灵力蕴藏其中。这样的收纳仙器,一般用来保存无法离开养护的上品仙药之类,魏无羡却是眉目一皱,一丝不好的预感瞬间袭上心头。

他啪的打开了那盒子。里面没有别的,是一颗散发着灵光的金丹,幽幽的灵光与魏无羡体内的灵力依然还有感应,只是表面上附着了一层暗淡的业障,污浊侵蚀,使得原本大而明亮的极品金丹变成了如今这幅不进反退的模样。那金丹显然是刚从人体腹中剖出来不久,还没消散,在盒子内保存完好,魏无羡仔细看去,甚至在其上看到了粘连着的几丝血肉。

魏无羡手一抖,禁不住后退了两步,这才稳住了颤抖的身形。温宁立刻上前轻轻扶稳了魏无羡,看到那盒子里的东西,也同样大吃一惊,瞳孔爆裂。温宁吞咽着声音说道:“这……这难道是,江宗主的金丹?江宗主真的?……”

如果说刚刚听到的传言并不足以证明事情的真伪,如今蓝曦臣亲手奉上的金丹,则让传言无限逼近真实。如今就算江澄还活着,被人活活剖出金丹恐怕也生不如死,魏无羡眉头紧皱,脑海翻腾,蓝曦臣他到底想干什么?!

“公子,这会不会,会不会是阴谋?”良久,温宁道。

魏无羡镇定了些许。他听得明白温宁的意思,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阴谋是自然,不过,不是两个人的合谋。”

在魏无羡心目中,蓝曦臣其实是个骄傲的人。他高高在上,目下无尘,表面温和儒雅,可是真正能被他看进眼里的人少之又少。现在的蓝曦臣或许丧心病狂,或许阴谋算计,可是他根本不会屑于与江澄联手,而只会将江澄控制于手下,甚至毁灭,利用此对魏无羡展开围猎。

而在蓝曦臣原本的计算中,江澄的死只会被归结于魏无羡的头上。这样,魏无羡不给蓝氏留面子,更残忍杀死曾经扶持的兄弟,蓝曦臣在用这样老套但有效的手段逼迫各大世家狗急跳墙,与魏无羡鱼死网破。而在蓝曦臣的心中,魏无羡始终是对江澄留有余地的,这样晴天霹雳的消息会彻底打乱魏无羡的心神,一切的一切,都会向着上一世金子轩之死那般失控。

……不过看样子,他的得意算盘并没有实现。魏无羡从沿路的消息中发现了这样的事情:有人放出了江澄之死的另一个版本,从中大搅浑水,魏无羡这段时间的风评更是让所有人对此事表示了中立。

回想起那些屡被提及的说书人,魏无羡勾唇一笑。他原本便是要去找他的,现下看来正是顺路。

“公子,我们现在要去莲花坞调查清楚真相吗?”温宁问。

魏无羡则无甚波澜地摇了摇头:“不去。”

“我们回乱葬岗收拾收拾东西,然后,按原计划拜访老友。”

蓝曦臣,若是前世的我,或许会被你的下作手段打倒,可是如今再不会了。你以为我会为了自证清白乱了手脚吗?呵,清白这种东西或许其实并不重要。尤其是人心各异,无人会听的时候,一力降十会,我倒要看看一群蝼蚁,能有几分余力颠覆天下?

 

乱葬岗的东西很少,二人轻装上阵,准备往清河出发。

只是在乱葬岗山脚下,魏无羡又看到了来找他的人。

这次金凌的出现没有出乎魏无羡的意料。江澄的事闹得那么大,他一定早便知道了,正好可以通过他一探事情真相。这或许也是蓝曦臣计划的一环,若是江澄已经不够使他动容的分量了,那么金凌显然筹码更多些。

只是面对双眼发红,浑身颤抖,神色爱恨交织的金凌,魏无羡的心湖依然泛起一丝波澜。

那半大少年一改往日金光满身的富贵装扮,金星雪浪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刺目的雪白。这样的披麻戴孝魏无羡在他母亲身上也看到过,往事历历在目,即使再坚硬的心又岂能不动容?

可他还是忍了下去。魏无羡一身黑红,衣摆如云雾般在布满雾霭的山谷中缥缈如飞,他一瞬不瞬地看着面前目色赤红的少年,一字不言,彷如渺远的画卷,与少年之前隔开一道再不复从前的鸿沟。

“魏无羡,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金凌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如此。

魏无羡微怔了一瞬,却几乎是立时便明白了金凌的所思所想。这些相处的时间里,金凌早已习惯了魏无羡处处包容着他,迎合于他,什么事都对他退让三分的态度,即便之前发生了许多事,魏无羡变了,可数已累计的习惯怎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如果魏无羡不主动对金凌解释,那金凌便等着,他并不质问魏无羡到底有没有杀他舅舅,反而想要的是魏无羡对他卑微而低声下气的态度。

可是魏无羡依旧什么都没说。金凌又一次在魏无羡这里讨个没趣,已是耐不住了,只能嘴角讥讽一撇,继而大声吼道:“魏无羡!你哑巴了?怎么,说不出来了?!”

温宁却是率先忍不住的那个,他紧皱了眉头,语声虽不像金凌那般理直气壮,却也是掷地有声,神情坚定:“金公子,这件事与公子无关。”

金凌滞了一瞬,一股更甚的心火在温宁出声的那一刻燃烧而起。他未必不知道以魏无羡的人品,他反而是最不可能这么做的人,这件事从头到尾透着奇怪,很显然又是什么人想要借刀杀人嫁祸夷陵老祖。可是他就是忍不住要全都怪到魏无羡头上——他此生最重要的亲人连最后一个都没有了,他此刻惶惶无依,除了痛苦便再也想不到接下来的人生要怎么办。此时此刻,他能想到的也只有魏无羡,除了魏无羡不会再有人管他的死活了,不会再有人对他嘘寒问暖了,也只有魏无羡才能让他理所当然地发泄那股恐惧与怒火,承担他的怪罪与指责。

所以温宁理直气壮的出头令他无法忍受,他一把拔出岁华,对温宁恨道:“你闭嘴!我在和魏无羡说话,关你这温狗什么事!”

……

金凌的一句温狗彻底跌破了魏无羡对他仅剩的一丝怜悯与耐心。魏无羡面色瞬间冰冷,对金凌斥道:“金宗主,这就是你为人的礼仪?”

“是又怎么样?!温狗害死我爹娘,还要我对他怎么样?!”金凌被魏无羡的斥责激得彻底失去了理智,“还有你!魏无羡,就算不是你做的,我舅舅会这样也完全是因为你!”

“因为我?”魏无羡笑了一声,“是我让他胡乱抓人,造了那么多杀孽的吗?是我让他民心失尽,最后沦落如此吗?有人想继续给我泼脏水,我就要对此负责吗?我负责了你们这么久,负责了他整整两辈子,换来的是什么?”

魏无羡呼出一口气,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金凌被他的笑刺的不舒服极了,他直觉魏无羡已经彻底变了,不会再照着他期望的样子满足于他了:“金凌,我知道你已经习惯了我时时让你一头,处处包容于你,我也知道,你心里其实很清楚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和道理,可是我已经和你说过了,没有什么是永远的,更没有什么是理所应当的,如果你希望我还能像以前一样,帮你解决所有应不应该要我解决的大事小情,承受你一切有没有道理的迁怒,那对不起,我做不到了。”

心事被直白的点破,金凌自然难堪极了,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落了下来。魏无羡的心软了一瞬,可也只是一瞬,他叹了口气,沉声道:“金凌,你现在是金宗主,别忘了,你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也必须得独当一面了。以后的事情我帮不了你,谁也帮不了你,我只能告诉你,你舅舅的情况我一无所知。该我承担的我自会承担,不该我承担的,今后我也再不会理会。回去吧,小心一点,记得和你家长老多商量,虽然他们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你终究是金家人。”

金凌更加泣不成声。他紧紧握着岁华,像是抓住仅剩的全世界,口中只喃喃道:“魏无羡,我没有舅舅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你见到江澄的尸体了吗?”魏无羡突然问道。

“我打开棺木了……我看见了……他就躺在那里,肚子被挖开,脸上很痛苦……”

魏无羡缄默了一瞬。过了一会儿,他继续问金凌:“你有多久没见过你舅舅了?你知道他之前在做什么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当了宗主之后我就很少像以前那样跟在他身边了,前段时间他从金家这里找来一个可以入梦的法器,后来,后来他好像是病了,出去夜猎了一趟,被邪祟缠了很久,我以为是小邪祟……”

魏无羡和温宁对视一眼,面色都有些不好。魏无羡微微一叹,走到金凌面前,摸了摸他低垂着的头,轻声道:“金凌,要小心姑苏蓝氏,尤其是蓝宗主。”

话毕,他将身上的一个法器递给了他:“以前穷奇道的时候,我给你做的礼物被金子勋捏碎了,我早就补了一个新的,这次送给你,好好带着,他可以保你没有人身危险。”

金凌懵懵懂懂地接过,泪眼朦胧地看了魏无羡一眼,将那蕴含着极强法力的小铃铛挂在了腰际。最后,魏无羡道:“我现在送你回去,记得回去之后,若无要事千万别一个人离开金麟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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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璧羡「桃花煞」41



41

在温宁的陪伴下,魏无羡之后的一个月一直在伏魔殿中修炼养伤。曾几何时,拥有一副资质庸常的身体让他结丹之路漫漫,严峻的现实使他不得不认清了脑袋重要,身体也同样重要的事实。

那个时候,蓝忘机一直事无巨细地陪伴于他,开导于他,他知道无论如何,蓝湛一定会倾其所能帮助他结丹,可是在巨大的天堑面前,即便侥幸结丹也很难回到曾经的惊才绝艳,身体与灵魂的排异也让他不得不承受着羸弱多病的苦恼。

他与蓝湛都清晰地认识到结丹一事乃长久之功。他想到了放弃,或者暂缓,反正有所爱之人相伴的余生,在他看来没有太过执着于此的必要。也许世事便是不圆满,能够有机会重回于世,得到这么一段有他陪伴的时光便是上苍眷顾,这平凡之躯足够陪伴蓝湛十几年,待他离开,蓝湛或许也可以重新拥有一段更好的人生。

沉溺于爱意之间的当时,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可也许终究还是不甘,也许,作为一个人心底最原始的呼唤让他真的不想止步于此。他还是接受不了背着两世不被正视的污名就这样结束这潦草一生,也无法想象在他默默死去之后,陪伴在泽世明珠的含光君身边还会有更光明正大的人。她会比他接受更多世人的祝福与赞美,比他更加“名正言顺”,而他,只能渐渐被遗忘,再没有一丝曾经存在过的印记。

那是第一次,魏无羡感受到对自己的悲怜。永远无法拥有真正的自己,永远只能用着不属于自己的身体,永远无法重回剑道之巅,永远得不到洗雪,等不到光明正大,更等不到道歉。这情状,说句可怜也不为过了,面对这些赤裸裸的真相,魏无羡除了纵情于与蓝湛的相守来逃避,便只有暗地里疯狂研发鬼道。

鬼道是他屹立于世的骄傲,是他唯一可以证明自己的道,他相信鬼道能够给他带来第一次生机,也能带来第二次。

于是,便有了元神换身之法。魏无羡向来是只靠自己一次次起死回生,风摧雨折中顽强存活的。

元神换身其实也有风险,不仅有,还非常大。若是失败,小则不人不鬼,大则这具身体也灰飞烟灭。蓝忘机一开始极力反对魏无羡冒如此之险,魏无羡当然也知道他是在拿自己和蓝湛的未来玩命,可是他还是做了,无论在哪,他魏无羡就不会是屈服命运的那个。

结丹算是了了魏无羡的一个心结,真正结成后,他反而不再拘泥于剑道鬼道的凡俗成见。随便哪一道,都只不过是他提升修为的方式,他愿意以灵怨二修同时入道。

金丹虽然伴随着命煞与旧伤才算结成,但是经过一个月的巩固,魏无羡的修为毫无疑问又一次突飞猛进。有了灵气平衡,怨气不会失衡,再也不会有任何风险,也不会再损及身体。魏无羡用灵气去除怨气的杂质,提纯出更纯净的阴气,鬼道修为在这种情况下自然也大有进益,不过,当他尝试着将怨气与灵气融合时,却还是失败了。

魏无羡自然不急于此。他现在神清气爽的很,自然是要提前一些原本的“计划”。

于是,一月之后,魏无羡与温宁主动下了山。

这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萧条的夷陵小镇也比往常热闹了许多。魏无羡没有再找小道避着旁人走,也没有乔装打扮,而是就这样一身黑红风流色,带着温宁光明正大地落步在小镇上。

二人边逛边聊。魏无羡低声一笑:“温宁,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一样的?”

温宁左右环顾了一番,街道上人来人往,显示出一份难得的远离世俗纷争的烟火气。不过,还是有几处不和谐,一些犄角旮旯里还是会时不时有人小心翼翼地探头窥视他们,这些人和街上走着的那些偷偷向魏无羡投去目光的妇孺姑娘完全不同。

温宁如是与魏无羡说了自己所看到的。魏无羡微微一笑,道:“看来和某人打一架,杀几个杂碎,确实起到了一些成果。走,温宁,前边有个酒肆,我们去打听打听最近又出了什么大新闻。”

二人走到一个酒肆边站定。这次,认识他夷陵老祖的比之前多了很多,是以魏无羡便没有进去,用修仙之人极好的五识捕捉着他想要的信息。酒肆中闹哄哄的一片,里面果然有很多修士盘踞,魏无羡凝神细听,只听到“蓝家要倒大霉了”“宗主都被丢家门口示威了”诸如此类,魏无羡不由阴阴一笑。

“说起来,那魏无羡可真狠,蓝家好歹是含光君的家族,当初这俩人同进同出夜猎游玩的时候,看起来感情可好了,谁成想一言不合就翻脸不认人。”

“害,要我也翻脸,这俩人能在一起我就十分费解,一个正道君子,一个邪魔枭雄,本来就不搭调。而且你们应该听了说书吧,都说是蓝忘机先喜欢的魏无羡,其实魏无羡根本不喜欢男人,只不过被感动了,这才答应了含光君的山盟海誓,去了蓝家当了一个上门赘婿。”

“说书说书,那是街头故事,能都当真吗?我看哪有这么单纯,其实就是俩人分赃不均,蓝忘机想要家族利益,魏无羡想要仙门庇护。结果蓝忘机不肯为了魏无羡放弃家族,蓝家还没给魏无羡应有的待遇,所以老虎发威了,谈崩了就开打呗。”

此话一出,诸人都没反驳。毕竟世上唯一不变唯名利耳,什么情比金坚山盟海誓,都没有赤裸裸的利益来的令人心服口服。只是被驳那人还是不肯服输,又道:“你还别不信那说书的,据我所知,魏无羡没折腾之前,说书的就已经曝光过他和江澄金丹的事,后来还连续说对好几处。不过说真的,要我是魏无羡,不管情也好利也好,我才懒得和哪家做交易。明明有翻天覆地之能,何必给谁做小伏低,别人会领你的情吗?”

酒肆外的魏无羡面色铁青,双拳捏紧。他有些听不下去了,想到蓝忘机还在云深不知处被囚禁,不知道面对的是何种境况,心中的焦虑与拉扯比之前几日更甚。温宁在一旁拉住他,魏无羡摇了摇头。酒肆内的说话还在继续:

“别管那么多了!反正大人物打架,遭殃的还是我们小老百姓呗。夷陵老祖回了夷陵,各大仙门世家都纷纷来夷陵安插人手,白道黑道,全都混进夷陵来等着夷陵老祖,咱们夷陵庙小,真供不起这些个大佛!”

魏无羡听罢,双手攥的更紧。不等他平复内心又一波涌起的乱麻,却是又一声音插了进来:“你还不知道?夷陵老祖一个月前除了重伤蓝曦臣,给蓝家下马威,还杀了好几拨黑道恶徒,现在夷陵的眼线少了很多,连治安都变好了,谁说不是夷陵老祖他老人家的功劳呢!”

被叫老人家的魏无羡有些哭笑不得。不一会儿,酒肆里杂声四起,有人应和:“老祖既然落号夷陵,怎么可能置咱们夷陵于不顾?说起来,就算是十几年前,他老人家在夷陵的时候,夷陵都跟着扬眉吐气的多。以前修仙世家嫌夷陵是小地方,不肯过来除祟,夷陵还总是受到乱葬岗怨气的侵扰,老祖来了,规整怨气邪祟,也不再有仗势欺人者敢作威作福。”

所谓仗势欺人者,诸人不明说,可谁不知道其实指的就是一些飞扬跋扈的世家弟子,大家族鲜少有人来此,可是一些小家族的人却也是会光顾的——魏无羡一直有所耳闻,其实每个地界都是一样,多少作威作福的纨绔子弟以欺压百姓为乐,比起夷陵老祖活在传闻里虚无缥缈的恶,这些食百姓俸禄却从跟上坏掉的门阀世家的恶更令人铭记。

——他当初甫一重生,不就因为碰到了夜猎铺张,草菅人命的金凌,从而在不知情之下“管教”了一番,才惹得后续之伤么?

他死了整整十三年,回来之后,世界并没有改变。

魏无羡不再去听。他径直走向远处,温宁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好一会儿,才小声问:“公子,你……生气了吗?”

魏无羡已经恢复了神色。他淡然与温宁道:“温宁,你觉得,这世道还有变好的希望吗?”

温宁不语。这问题对他来说难度太大,思考了一会儿,他只好讷讷道:“也许还是有希望的吧……那些小公子们,都还是与他们的父辈不大相同的。”

“是吗?”魏无羡哑然失笑。那些孩子们,确然有的还有些希望在,可是即便侥幸长大后还能留存几分少时的天真,可他分明知道,即便是少时,尊卑观念也已然悄悄根植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底。从前,他认为那份不谙世事的天真是残酷世界中唯一的美好,可是天真背后所带来的残忍,却也不由得不被他前世今生一一领教。

“以前在云深不知处时,我也是有过满足的。毕竟有地方栖身,有人爱有人保护,虽然还是会被一些老古板们暗中针对,可是有蓝湛在,有那些孩子们在,打打闹闹的,日子倒也不难过。”

魏无羡忽然讲起了在蓝家的日子。温宁不由得竖起耳朵,他很想知道更多魏无羡如何离开蓝氏的细节。“可是后来我才知道,这样的生活只是一种暂时的平衡。我们不可能一直相安无事,就像一杆秤,我通过放弃一些本该有的而得到权衡,如果想要维持下去,就只能放弃更多东西。”

“这种放弃并不划算——温宁,如果我把我的符篆、招阴旗、风邪盘这些的使用权回收,以高价贩卖,然后再利用我在夷陵的威望开宗立派,这些曾经在我们面前高高在上的仙门世家还能不能高高在上?可我却安心在蓝家甘愿当个边缘人物,符篆术法分文不取地传授给小辈,任蓝氏弟子取用,久而久之,那些人即便没有这等想法,习惯了之后也会把这些本该付出高昂的东西当做理所当然。”

温宁被魏无羡这一番话震住了,过了一会儿才问道:“公子,你不是,你不是不想开宗立派吗?”

魏无羡嫣然一笑:“想不想是我的事,能不能是另一回事。我完全可以这么做,只是,曾经的我确实忽略了很多现实问题,以为身外之物与身外之名都无所谓,不必去管。可是这种放弃也随处可见——大到被仙门百家继续戳脊梁骨,有些本来早该光明天下的真相为了一些不值得的人咽在口中,小到就算在日常生活里,我还是会被不经意地孤立,轻视,伤害。不可以和小辈们交往过密,不然会害的他们抄家规,不可以光明正大用鬼道,和小辈们分享发明,不然他们还是会被罚抄家规。小辈们也可以对我不那么尊敬,有的可以直呼我姓名,有的即便内心尊重,可言语中总有若有若无的轻视。这些到底怪不到他们,怪只怪我将自己的位置摆的太低,或许就像刚刚那人说的,不值得。”

温宁一脸茫然,好像明白了长久以来心中的疑问。只是公子确然是一向不太在意这些的,若非公子今日一席话,他似乎也早被他那仿若无事的面孔骗了。

“包括你也是啊~”魏无羡忽然转头拍了拍温宁的肩膀,他笑着道,“以后,不许再唯唯诺诺,在谁面前抬不起头了,温宁,你比我更配光明正大、挺直脊梁地活在这世界上。”

温宁愣住了。那一瞬,他身体里一直积压着的沉重似乎一瞬间消失不见了,二人在这热闹而充满烟火的小镇街道中两两相望,身后的一棵桃花落英纷飞,吹落二人身旁。

却忽然一阵急促的话音打断了这片刻。三两个散修模样的人急匆匆地经过二人身边,一人与同伴小声道:“知道吗,刚刚,云梦江氏的宗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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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红心心过200更。

双璧羡「桃花煞」40



40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蓝启仁冷道。

蓝曦臣嘴角咧起一个笑:“曦臣自有打算。叔父放心便好,曦臣愧居蓝氏宗主之位,承蒙各位长老们不弃,绝不会让蓝氏再次陷入危机。只是,我希望叔父答应我,不得再对魏婴私自动手,将来他总要回来的,到时候,我不希望看到那日的事再发生。”

“什么,你居然还要让他回来?”蓝启仁气结。过了片刻,他便想明白了蓝曦臣打的什么算盘,不禁更加恨铁不成钢,极怒之下居然化作一阵嘲讽:“你想让他回来,也得有那个本事。你若是能胜过以一敌千的夷陵老祖,现在躺在床上颜面丢尽的也就不会是你了!”

说罢,一阵咳嗽。一旁默默旁观的大长老连忙扶住,叹了口气对跪在地上的蓝曦臣道:“曦臣,何必说这些不着边际之语,现如今你叔父伤成这样,已经很难大好了,六长老依然不省人事,蓝家又遇见这样的威胁与失面,你以为我们蓝氏还能像以往一般吗?”

蓝曦臣面上却是依然冷静自持,他道:“曦臣当然明白。但是事到如今,叔父与长老以为我们还能退到哪里去?就算我们退了,魏无羡会放过我们吗?前世血海深仇,今生多少龃龉,如今又添欺身之仇,可谓不共戴天。曾经有忘机从中调停,可惜我们都没有抓住那样可以和夷陵老祖和平共处,甚至使其为我所用的机会,若我们以前能对他真正以礼相待也就罢了,可惜,就算现在你们打算向他退步,也不会得到任何好下场,倒不如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蓝启仁被蓝曦臣仿佛被人夺舍的狠厉震得惊呆了,大长老沉默一瞬,却是恭恭敬敬一礼:“听凭宗主差遣。”

冷静下来,蓝启仁也只有默然。他们都是世家领头人物,当然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退让,什么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什么时候奋起一掷破釜沉舟。就如当初明里暗里站队金家,对晓星尘之事袖手旁观,只是如此这般,蓝启仁闭目深重一叹,曾经信誓旦旦的君子道义,守正逐邪,到如今彻彻底底成了一桩笑话,他又哪里有脸不久之后去见蓝氏列祖列宗呢?

“我不拦你,随你如何,保住蓝氏,这是唯一的要求。你要把魏无羡带回来,是做你的道侣,还是你和你弟弟二人的道侣,甚至做别的什么,只要你能压得住他,我可以做这一回恶人。不过,你最好真的有办法对付那个煞星,多少还是要顾及你弟弟,他毕竟是你唯一的弟弟。”

蓝启仁说完便闭上了眼。只是午夜梦回,他怕是再不得安宁了。

……

 

魏无羡坐在伏魔殿的灵脉之处,轻轻抚摸眉尖处滚烫的咒印,沉默不语。温宁一进来见到的便是这样的情景。

这里十几年前他也曾进来过几次,由于公子让他暂时保密,所以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连他的姐姐都没有。来不及感慨这神秘之地多么恢弘阔大,温宁便快步走了过去,魏无羡的精神气好了很多,可是他面上的表情却不复曾经,再见之后明显比之前冷肃了些。

温宁依然是那副温吞的性子,他习惯于默默守在他的公子身边,于是便不说话,等待魏无羡开口。过了许久,久到温宁以为魏无羡累了,正准备退出去准备点吃食,魏无羡低沉的声线突然响起:

“温宁啊,有时候我真的在想,老天爷是不是很讨厌我,所以让我受一世苦痛不够,还要继续受第二世。”

疲惫的语气携着满满的厌倦,温宁被震了一下,因为在他的印象里,魏无羡从来一副乐天性子,除了前世经历的那几件大事,从未见过他如此平静之时直白地表露厌世情绪。一想到之前魏无羡与他说他动了自戕之志,温宁便禁不住地担心,他忽然蹲下身子,半跪着平视坐着的魏无羡,一只手握住他一只单薄的肩,柔声又焦急道:“公子,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我,温宁永远站在公子这边。”

突然的举动让魏无羡蒙了一下。温宁却不惊讶,虽然他依然愿意在魏无羡面前做以前的那个温宁,可是自从与江澄在江氏祠堂的那一出,温宁觉得他的隐忍有些松动的迹象。以前,他唯唯诺诺,只依靠于姐姐和公子,在所有人面前都自觉低人一头,尤其在江澄金凌以及蓝氏面前因为曾经的人命债抬不起头来。可是性情再如何软弱,也终有触及底线的那一天,温宁的底线就是魏无羡。

魏无羡对温宁笑了笑,摇了摇头。温宁却不想再任他糊弄过去,直接道:“是因为蓝家吗?公子,蓝家对你做了什么?你脸上的印记,还有没有解法?是不是也跟蓝家人有关?”

沉默了一会儿,魏无羡却是问道:“温宁,你告诉我,是不是我这次的事又打乱了你的生活?你原本在蓝湛和思追的安排下可以过上不需要背负骂名和打打杀杀的平静日子,是不是因为我的出现,又……”

“公子!”温宁大声道。他听不得这些话,另一只手不自觉也抓上了魏无羡另一个肩膀:“温宁、温宁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

他接受守着云深不知处过寻常人的日子,护送蓝氏弟子夜猎,这样的选择归根结底是为了守着阿苑,守着他的公子。也许他不说便会被他人误解成其他的意思,可是公子不可以这样想,他必须要和公子说明白。于是,稍微整了整缭乱的心情,温宁尽量一字一句说清楚些:

“公子,温宁只想守着你,守着阿苑,原本以为蓝氏是公子的归宿,可是没想到,蓝氏,原来也……与旁人没有什么不同。也许在外人眼里,是泽芜君和蓝老先生不计前嫌包容于我,可是,温宁一直都懂得的,温宁知道,公子,你从来没有做错。”

他定定看向魏无羡的双眼,希望魏无羡在他简陋的话语中听清他的全部心情。魏无羡眼眶却是微微泛红,他叹了口气闭上眼:“温宁,对不起。”

温宁柔声道:“公子,不要说对不起,也不要说谢谢你。”

他觉得此刻心中无比地激动,胸腔中泛起一股不属于凶尸的灼热潮流,再看他和魏无羡此刻的样子,温宁惊觉这样的姿势彷如将他的公子就这般揽入怀中,两只冰冷的手仿佛烫到,刚要收回逾矩的手,那个温暖的身体却突然直直靠进了他的怀抱。

魏无羡在温宁怀里发着抖,额角上的桃花红印如血般突突跳动。魏无羡紧紧贴着温宁闭上眼呻吟着,温宁抱紧他,紧张道:“公子,这是?……”

“呵…没什么,那些旧伤又发作了而已。”魏无羡隐忍着直起身准备推开温宁。温宁一把拉紧魏无羡,知道自己动作唐突,又紧张地讷讷道:“公子,没关系,你难受,就靠紧我。”

魏无羡便不动了。他没有心情去想温宁怎么忽然变得这么胆大,只是有气无力地靠近温宁抵御着伤痛发作的又一波攻势,低声喘息着缓解。温宁紧张地感受着怀中人隐忍的痛苦,不由焦急难忍,却想不到任何办法替魏无羡分担伤痛。过了不知多久,魏无羡似乎神情有些恍惚,他喃喃对温宁道:“温宁……我从来没有可以说的人……”

“什么?”温宁极小声地问道。

“有人欺负我,我,我不能说……”魏无羡声音十分模糊。

温宁心头一紧,揽着那人的手臂又箍紧了一分。他小心翼翼,却又咬牙道:“是谁欺负了公子?”

魏无羡却是不答话,过了半晌,只没头没尾地又道:“陈情,我给它起名叫陈情……可是,我要去哪里才能找到能够陈我伤情之人?……”

听了魏无羡痛极伤极的话,温宁只觉心头如同被剜了一个大洞。他低头轻声问:“含光君不可以吗?”

“蓝湛……”魏无羡似是忽然想到什么,声音带上了悲意,摇了摇头,闭上了眼。

温宁意识到他的猜测没错,这二人的确出了些问题。他不能确定是否是蓝忘机背弃了魏无羡,又懊恼自己提蓝忘机让魏无羡伤情,便又轻声道:“那便不提他了,温宁愿作公子陈情之人。”

过了一会儿,魏无羡总算有些平复,整个人如同从水中捞出一般,脆弱极了。他打坐调息,面色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待他全然恢复,已是两个时辰过去不提。

温宁一直坐在旁边守着魏无羡,见魏无羡睁开眼,迫不及待问道:“公子,是因为那桃花煞是不是?这煞到底该如何解?”

魏无羡笑了笑,依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伸了个懒腰,语气轻松道:“这么久了,我好饿,先给我找点吃的,吃完饭再告诉你。”

温宁走到伏魔洞中,拿出自己上山之前买的吃食。一个古朴雕花的食盒,里面放着两样辣菜,一碟点心,一碗清羹。魏无羡微微睁大双眼,看着温宁将这些一一摆开,而后直直看着他道:“公子。”

食盒还是特制的,有灵力保温,食物都是热的。魏无羡看了咋舌:“温宁,你怎么变得这么奢侈,你小半积蓄都花在这里了吧。”

温宁则摇摇头:“公子,不奢侈的,我这段时间在彩衣镇开了医馆,可以靠自己赚钱的。”

说完,又从乾坤袋里拿出了一叠厚厚摞着的衣服,全部是魏无羡喜欢的样式,且制工精致。魏无羡眼睛不由得呆了呆,温宁腼腆一笑:“公子,我还买了很多生活用具,你放心。”

温宁都可以开医馆赚钱了,魏无羡心中嗟叹。不过他素来没钱惯了,拿别人的也从不手软,便毫无心理负担地风卷残云了一番。饭食吃罢,温宁果然继续定定地看着魏无羡不说话,魏无羡叹了口气,道:“温宁,你知道当初射日之征时,给我算命的人是如何言说的吗?”

“射日之征的时候?”温宁惊道。

“是。”魏无羡点点头,“命附元神,岂是躯体更换可以破解的。那人当时说的是,我的命系于此煞之中,若不化解,便要丢命。”

“难道公子十三年前?……”温宁不禁大声道。

魏无羡笑了笑,摇了摇头:“命局怎可能由一种原因便轻定。只是这一次,怕是真的是这样了。”

“那要如何化解?”温宁捏紧了手心。

魏无羡面色也有些凝重:“那人说要杀掉所有……恋慕我之人。”

温宁震在原地,久久说不出一句话。过了一会儿,他喃喃道:“杀掉所有,恋慕公子的人?……那已经死了的人,应该对公子没有什么影响吧?”

“什么?”魏无羡迷惑道,想了想,也没明白温宁问这话的意图,只好自顾自说下去:“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要杀的,这些要杀掉的人,都是一些与我牵涉甚广的人。我已经确定了几个,江澄,蓝曦臣,还有,……”

那个名字,却是再无法说出口,若事情到了这一步,便是无法承受的死局。

温宁听的有些愣怔,前一个他想了想,似乎能想明白。可是蓝曦臣,他想到之前二人之间不死不休的一战,一个愈加鲜明的真相在他脑海中逐渐形成。温宁讷讷问道:“公子,泽芜君也心悦你吗?”

魏无羡却是沉默了一瞬,忽然嗤笑出声:“心悦?这怕是普天之下用来形容他的最可笑的词。”

魏无羡眼底的恨意如有实质,温宁心头一跳,一个更可怕的真相慢慢浮现而出。魏无羡看了温宁一眼,忽然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如果所谓的爱带给他人的都是痛苦,那这算什么?”

魏无羡站起身,背对着温宁。幽深的伏魔殿中,温宁忽然升起了一股勇气,对着那道寂然的身影道:“如果真的只能这样,公子不必再沾血腥,让温宁来。”

魏无羡怔了一下,回身看向温宁。温宁回给他的是一个属于鬼将军的坚定肃杀的眼神。魏无羡心惊不小,温宁向来温和,不会随意滥杀,如今却因为他一句话眼睛都不眨地答应去杀这些重要之人,忙苦笑一声道:“事情还未如此悲观,应当还有解法,不需要你这把刀现在去杀人。”

温宁知道魏无羡想说的依然是当年在伏魔洞时的那番话,鬼将军是一把绝世好刀,扛罪的应当是主人。可是刀无神志,更无心无爱,温宁却是有神志有感情的,这次他一定会冲在前面,替公子抗下一切。

话毕,魏无羡略一思索,忽然问道:“温宁,当初我们在乱葬岗,我的东西大多都是你收拾的,你有没有,呃,记得有几张符,画的纹样和这个印记有些像?”

问完魏无羡就笑了,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都过去这么久了,要是真在乱葬岗没被我当垃圾随便扔了,也早就被那些上乱葬岗抢战利品的拿去了。”

温宁知道魏无羡不会随便问,这几张符必然与解咒相关。他二话不说,去到伏魔洞中将里里外外又重新翻了一遍,又跑到已经塌了一半的破草屋中一番搜寻,自然一无所获。

魏无羡在一边笑看。那道忙碌的身影就是不信邪,哪怕有一点点微末的希望都不放过。如果是自己一人,恐怕根本懒得搜寻,若是他人,也不会如此为他做这些无用功。想至此处,魏无羡忽然一顿,心头浮现起一丝微酸的暖意。他看了好半天,才招了招手阻止道:“好啦!温宁!别找了。”

灰头土脸的凶尸在废墟中抬起头来:“公子,等一等,就快好了。”

话音刚落,温宁便拾起了一件陌生的东西,魏无羡不由得走了过去,看了看那东西,才认出这是一个锦囊。是之前偶遇画师时画师所赠与的,他当时并没想太多,只以为是普通的临别赠礼,所以连拆都还未拆开。只是之前一直贴身放着,可能是和蓝曦臣打斗时遗落在此处了,才致使精致淡雅的锦囊有些灰扑扑的,色泽也暗淡不少。

魏无羡想到画师对他不加珍惜他人心意的幽怨,不由得有些惭愧,将锦囊清理干净,准备重新放回怀中。在放回之时,他忽然很好奇画师究竟给他留下的是什么礼物,于是便重新拿起,慢慢将锦囊打开。甫一打开便是芳香扑鼻,里面有一个小香囊,装满了清神养气的珍稀药材,还有一卷符篆之类的东西,被灵力封印着,魏无羡打开一看,立刻愣在了原地。

暗红色的符纸,其上用朱砂勾画着奇诡顺畅的纹路,那纹路与十几年前街头所遇的虽非出自一人之手,却显然是同一种。

桃花符。



终究还是有看到那么好的他的人,终究还是免了两难境地。不过就算有桃花符也没那么容易啦,没有桃花符魏无羡也会有别的办法的。

然后会有一点点宁羡?

双璧羡「桃花煞」39



39

云深不知处的清晨,原本安静雅致的仙家禁地居然响起一阵嘈杂声。

所有的云深弟子都聚集在山门前,惊恐又畏惧地看着地上。

——一个被团起来捆绑得结结实实的男人正毫无声息地蜷缩在地,原本纯白淡雅的衣衫布满了脏污与破损。而男人原本白皙俊美的面颊上突兀地画着一个暗红色的符咒,笔锋锐利,去势难挡,若是符咒修的好的,可以看出此乃一笔画就,是一个镇压邪祟的咒。

若只看他被捆绑丢在山门的样子,在场大多数都恐怕难忍笑意。可是那脸上的符咒则给这一切染上了诡异与恐怖的气息——因为这样阴邪的符咒,只可能出自一人之手。

“曦臣!”

一个憔悴苍老的声音传来,人群瞬间呼啦啦空出一大片。蓝启仁不敢置信地望着地上不省人事的蓝曦臣,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过去。

早便有人去通知了蓝氏医术最好的几位长老过来。几个人一边扶住老泪纵横的蓝启仁,一边替昏倒在自家山门的蓝氏宗主把脉。一个长老眉头一皱,面色瞬间凝如冰山,他摇了摇头道:“这是被一道极其厉害的剑气伤到了五脏六腑,那道剑气穿胸而过,就只偏离了心脏一寸。”

蓝启仁差点晕了过去,他几乎是怒吼出声:“魏无羡!你这个阴邪魔头!”

虽然大都猜到蓝曦臣脸上的符咒是夷陵老祖所画,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魏无羡没有金丹,此事处处充满蹊跷。当然,一些旁观者清的蓝氏弟子都明白,无论这道致命的剑气是不是夷陵老祖做的,那个符咒究竟是何意,落在与魏无羡早就结下仇怨的蓝启仁眼中,都会归结于魏无羡罪该万死。

余下人仔细检查了一番自家宗主,并无发现有邪祟附体的迹象。一道镇压邪祟的符咒画给一个生人并不会起作用,那么夷陵老祖此举究竟是何意?

“或许,他只是为了震慑于我们。”一个一直看着没有开口的蓝氏长老道。

诸人皆沉默不言。谁都知道他们宗主离开云深不知处究竟是为了什么,这意味着夷陵老祖已经向他们再次严重警告:姑苏蓝氏最好安分点,不然,他随时可以捏死任何人。

“魏无羡,你这个……你这个……我要杀了你!我要让你千刀万剐!……”蓝启仁还在哭嚎着。他心里其实已经后悔了,也许他真的错了,也许真的不该招惹这个煞星,才会搭上曦臣半条命。

然而远处一个身着蓝氏弟子服的身影却在微微颤抖。他似是极其不忍,却又不知怎么,还是转身向着山门处悄悄走去。

地上躺着的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他静静地躺在那儿,显然身受重伤。蓝忘机几乎要动摇了,可是他知道他必须要走,他有更重要的人要去见。

趁着蓝曦臣外出,囚禁他的禁制松了些,蓝忘机才有机会偷偷溜走。他打扮成寻常蓝氏弟子,悄悄随着人流混到山门处。闹哄哄的山门似乎没有人发现一个准备偷偷溜出去的人,然而就在蓝忘机即将踏出最后那一步时,身后忽然响起蓝启仁疲惫沙哑的声音:

“忘机,快去叫忘机过来。让他看看他嫡亲的兄长被那魔头伤成了什么样,看看他还能怎么执迷不悟!”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似乎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隐在众人身后的蓝忘机深深叹出一口气,离开的希望就在眼前,然而却一瞬间破灭了。

于是,他转身走进人群,在所有弟子惊愕的脸孔下对蓝启仁施了一礼,淡然道:“叔父。”

……

“忘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寂静的屋内,只有蓝启仁和蓝忘机两个人。蓝启仁背对着那个自己半辈子引以为傲的得意门生,自己倾注一切教导的优秀侄儿,面色比之前更加苍老。

受到魏无羡的重创,使得他原本便每况愈下的身体更加如同强弩之末。与魏无羡较劲的这半生让蓝启仁搭进去了太多太多,有时候午夜梦回时,他也不得不想,忘机的执迷不悟,曦臣的行差踏错,这或许真的是老天对他不辨是非所施与的惩罚吧。

蓝忘机面色淡然,只是道:“叔父,您要多注意一些身体。兄长和魏婴的事并非魏婴之过,只是有些事情,忘机不便多说。”

“哦?看来你很清楚真相,”蓝启仁转身不咸不淡道,“既然你说不是魏无羡的错,难道,是你兄长的错?!”

“是。”蓝忘机看着蓝启仁的眼睛,不卑不亢道,眼中似有无法压制的怒火。蓝启仁吃了一惊:“怎么,忘机,你难道连你兄长的命都不顾惜了吗!”

话音刚落,蓝忘机便继续道:“叔父,孰是孰非其实你心里有数,不是吗?兄长对魏婴的伤害,蓝氏对魏婴的伤害,你都一清二楚,又如何还能理直气壮怪罪到魏婴身上?”

蓝启仁默然。过了许久,蓝忘机以为蓝启仁受的打击过大,正想说什么,蓝启仁突然若无其事地开口道:“行了,孰是孰非谁又能说清楚。先和我去看看你兄长吧。”

蓝忘机没再反驳。孰是孰非真的说不清楚,还是加害者不想说清楚,怕有朝一日赤裸裸地面对那个真实又丑陋的自己,每个人心里都有定论。他默默随着蓝启仁前往蓝曦臣的寒室,虽然他此时没有一刻不是去意似箭,但是对亲人仅剩残存的那一点顾惜之情还是使他无法对身受重伤的蓝曦臣不闻不问。

就去看一下,待他确定了兄长无事便离开。

蓝启仁率先进到了寒室之中。蓝忘机站在门前没进去,心头的愤怒、恨意与复杂让他不想见到屋内的人。他听着屋内医师们对蓝启仁的汇报,眉头紧蹙,蓝曦臣的伤很重,勉强捡回了一条命,需要静养至少三月时间才能行动。

确认了人没事,蓝忘机准备离开。过了一会儿,屋里的医师陆陆续续也都撤走了,就在此时,屋内忽然传来一阵瓷器破碎的声音。

蓝忘机一惊,动作更快,一步越进寒室。寒室内却空无一人,他立刻往暗室处走去,却见暗室的门大开,里面有两个人一站一跪。

……

哗啦一声,是卷轴摔在地上的声音,蓝启仁语音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颤抖,身体承受不住般的剧烈摇晃。

“蓝曦臣,难道这就是魏无羡要杀你的理由??!!”

蓝忘机心里一紧。面色苍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的蓝曦臣孱弱得仿佛随时会倒下,然而却梗着脖子倔强道:“是,就是这样。”

蓝启仁只觉世界都在颠覆,他颤巍巍地指着跪在地上的人:“如果不是因为我此时忽然来见你,而你因为身受重伤没来得及隐匿这一切,是不是天下所有人都会被你骗过去,还以为你是那个端方雅正,享誉四方的君子?”

蓝曦臣抖了抖,面上却仿佛无事发生一般平静,他淡淡回道:“也许吧,不过,叔父,我也是在效仿于你,若你不说,谁又会知道你对藏色散人前辈心怀爱意,却联合天下人伤害她唯一的遗孤?”

蓝启仁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然而这次再没有人去扶他了。蓝曦臣笑着道:“叔父,你从来没有真正爱过吧?你得不到爱,也不许我和忘机接触爱,你毁了我们本该有的母慈子孝无忧无虑的童年,也许正因如此,我们也一样不会真正去爱,才会落得如今这步田地。”

蓝启仁被接连的打击刺激得摇摇欲坠,半天嗫嚅着说不出一句话。过了片刻,已是老泪纵横,忽然向蓝曦臣吼道:“魏无羡,都是因为魏无羡!”

接着,扭头对伫立在门口沉默不语的蓝忘机怒道:“你也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呵呵,怪不得,怪不得会兄弟阋墙,那魏无羡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们一个两个违背从小到大遵循的人伦规训,为了一个人做出这么多不可饶恕的罪孽吗?!”

听到这里,蓝忘机却是忽然道:“叔父知道兄长囚禁于我?”

蓝启仁没有说话。蓝忘机却是踏近一步,死死盯着蓝启仁的眼睛质问道:“叔父怎知兄弟阋墙?”

蓝启仁的沉默以对验证了他的猜想,蓝忘机大声道:“所以,在你们眼里,我到底是什么?”

此刻压抑着的情绪再也忍不住了。蓝忘机不是没有一丝怨意,尤其在被蓝曦臣囚禁的这段时间,他反反复复想着这一切,又如何能不明白自己与兄长在叔父心中的差异?
刚刚蓝启仁兴师问罪于他时绝口不提蓝曦臣的过错。就像同样是保一个人,他保什么都没做错的魏婴,得到的是三十三戒鞭与爱人惨死;而兄长,保罪大恶极的金光瑶,也只是闭关而已。

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兄长身为蓝氏宗主,永远都站在蓝氏世家利益的那一边。曾经交好金光瑶是这样,出主意囚禁魏婴也是这样。只是此刻终于被发现了不再符合蓝氏利益的事,如此,便遭来蓝启仁疯狂的斥责。蓝忘机越想越觉可笑,沉声又问道:

“是一颗为家族生为家族死的棋子?还是不需要感情只需要乖乖做世家楷模的家族招牌?为什么?魏婴从来未做错任何事,我爱一个人也从来没做错什么,为什么就是不给我们一条生路?”

蓝忘机目中如喷火光。说完这些,他深深凝视了一眼叔父与兄长,便转身一步不停地离开了寒室。事到如今,得不得到答案已经毫无意义,他再不想待在这个毫无温度的家,他只想去见那个令他悔愧难当,亦爱之入骨的人。

然而却在他毫无防备地踏出寒室大门的那一刻,一个迅疾无匹的手刀向他劈来。来人修为甚深,心神大乱的蓝忘机只顾防备自己的兄长和叔父,却没想到一直有人埋伏在寒室门口,就等他愤而离去。

来人接过倒下的蓝忘机,将他重新带回寒室放在卧榻上。蓝启仁脸上却没有任何惊异神色,只平静道:“大长老,你来的是时候。”

大长老脸上浮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叹惋神色,“忘机毕竟是个好孩子,只是重情了一点,不能放弃他不管。”

蓝启仁重新回过头冷肃地对蓝曦臣道:“曦臣,你老实告诉我,你与魏无羡……有没有行那等事?”

蓝曦臣冷冷道:“……是。我早就心悦魏婴,虽然他不愿,但我也……”

未尽之意蓝启仁自然能听得懂,他气急攻心,哇的呕出一口血气道:“他是你弟弟的道侣,你到底是如何能够下此手的!”

“你可知道,这次是魏无羡把你伤成这样的,他还把你五花大绑的丢在云深不知处大门口,让整个蓝家看你这个当家家主的大笑话!他对你显然已经恨到了极处,他要报复你,报复整个云深不知处!你知不知道如果他对你和忘机都失去了容忍之心,这就是我蓝氏最大最大的浩劫!”

听着蓝启仁的话,蓝曦臣的手蓦地攥紧,过了一会儿才冷然道:“我当然知道。”

魏无羡还会再来的,只是小小惩戒怎会如他所愿,当丧心病狂的夷陵老祖不止存在于传闻之中,那么等待他的,便只有不死不休。

他一生自诩仙门名士,修为卓绝,可对上一个没有感情没有软肋了的魏无羡,一个拥有所有人望尘莫及的鬼道修为的鬼道祖师,一个已经重修金丹,即将灵怨双修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辈,他此次确然是太轻敌了啊。

所以,他不能再如此这般轻敌了,蓝曦臣心中喟叹。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么不死不休的又何止他一个,夷陵老祖,魏公子,魏婴,阿羡,希望下次你不会再这么仁慈了,不然……

不过在这之前,他要先处理一个人。蓝曦臣想着魏无羡刺出那致命一击之前所说的话,面上浮现一丝诡异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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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老头知道真相,蓝大身受重伤并彻底黑化,蓝二出逃失败。

本来打算这次就让蓝二出逃成功,但是角色到了手里他不听大纲的呀,总觉得亲哥哥重伤要死蓝二看都不看不是蓝二会做的事,说实话,如果不到本文这种极端的情况,蓝忘机是不可能为了魏无羡和自己亲哥亲叔叔反目的。虽然真相很残忍,但是确实是这样。

下一章是羡羡和温宁小天使的和谐交谈,如果觉得这一章有点难受,下面的内容一定不会失望的()

双璧羡「桃花煞」38



38

“呦,这不是夷陵老祖吗?”

“魏无羡!你终于不缩在乱葬岗做缩头乌龟,出来受死了吗?”

“真没想到,传闻中的夷陵老祖居然是这么一个长相漂亮的小白脸。”

“你小声点!难道不知道夷陵老祖最近好生威风,连挫蓝江两大家族吗?传闻早被澄清了是假的!还是别去惹他了!”

“谁知道他们上面人在搞什么名堂!反正我爹娘当时都是散修,为了扬名立万跟着金家参加了围剿乱葬岗,结果被他杀的尸骨无存,这仇我今天一定要报!”

“哎——要作死你去,反正我不惹这个煞星!”

脑子里乱哄哄的,魏无羡感到身体仿佛有千斤重,只能听到耳边一片片嘈杂又陌生的言语。他极力想要撑起身子,刚抬起头,便感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搁在自己下颌处。那刚刚渺远的声音一下子清晰了起来,一个宛如公鸭的嗓音在他耳边叫道:“魏无羡,没想到你有一天会落在我手里吧!”

哼,无名小卒,趁他伤势复发在这里蹲着捡漏。魏无羡嘴角咧起一丝笑,真是胆大包天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在他面前这么跳。

他极力睁大眼睛,好不容易才看清眼前的几人。都是些乡野散修,恐怕便是这些时日跟着各大家族在夷陵蹲点的,没想到瞎猫碰上死耗子,在这里遇见了正主。

就在此时,又一只手朝他伸了过来,“啧啧,不愧是当初风靡的美人,听说他男女通吃,就这么抓去博功名多浪费,倒不如……”

那只手碰上魏无羡的长颈,登时激起一片鸡皮疙瘩。就在这时,一旁一直沉默寡言,冷眼旁观的人朝魏无羡走了过来,接着蹲下身,冷笑着对他道:“夷陵老祖,您贵人多忘事,恐怕早不记得我是谁了吧?”

那人目光阴鸷,看去与其他几个不成器的歪瓜裂枣不同。魏无羡半睁着眼喘息着邪笑道:“你又是哪根葱,不认识,不记得,给老子有多远滚多远。”

那人眉目一竖,阴阴一笑:“就知道你不记得。我们兄弟当中,许多人的亲人死在不夜天、乱葬岗,落到我们手里,我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魏无羡冷眼看他。目光一撇,远处是蓝曦臣衣服一角,那些人应该早便蹲在此处,也许处理完他就要去处理人事不省的蓝曦臣了。一些往事在魏无羡脑海里闪过,有一种乡野散修,身无长物,也无本事,专门捡漏在外遇险重伤的名门修士。他们往往狡猾诡诈,穷凶极恶,即便修为极高的世家修士,也难以逃过他们的毒手。

越是有名的世家弟子越是他们的目标,因为这样可以和他们的家族大大讹诈一笔,他们当然知道怎样都会被人质家族追杀到天涯海角,便索性做到极致,将人质以非人待遇折磨惨死或当成泄欲的工具。

而从观音庙之后,魏无羡就知道一直有许多人对他虎视眈眈。从前他和蓝湛夜猎偶尔落单都会遇见追杀之人,如今这些亡命之徒当然也想分一杯羹。只是蓝曦臣与他都是当世顶尖高手,若非今日斗得两败俱伤,又怎会落得如此境地,叫他们渔翁得利。

“魏无羡,你大概也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以往的规矩,那些娇滴滴的世家公子都有家族送来赎金,可惜你无门无派,恐怕也没有。我们这些人大多和你有仇,所以你怎么求我们也没有用,做好心理准备吧,我可以让你选,是把你剁成肉泥给我们吃呢,还是……”

未尽的话语吞咽在猥琐的口水声中。魏无羡只觉怒火冲顶,烧的脑海眩晕一片。他两世结仇无数,又无倚靠,如若落入任何人手中,下场都绝不会比当初万鬼噬身来的更好。

此刻魏无羡脸上煞白一片,几缕血丝与发丝纠结沾染在白皙的面庞上,如同一盏精致易碎的瓷器。他脸上神情凶狠又脆弱,黑红裙摆如残花一般散落地面,落入那些凶徒眼中,更激起无尽蹂躏之欲。这些人荤素不忌,吃多了娇弱女子便想吃魁梧男子,吃多了名门修士便想挑战枭雄魔头,像魏无羡这种令人恨之入骨又趋之若鹜,相貌俊朗英气又兼具魅惑之人,则最让他们想要征服。

“哈哈哈哈……”魏无羡笑了。他狞笑着看向眼前几人,舌尖舔了舔干裂沾血的唇,幽幽道:“没想到,就算是你们这样的渣滓,宰肥羊的时候都如此势利,拜高踩低。”

接着,那阴鸷双眼还未反应,便觉一阵钻心的疼痛炸开,魏无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手起剑落,瞬间将他一条手臂斩了下来。

鲜血喷涌的到处都是,一人最先反应过来,面露狰狞,一脚向魏无羡踢去。魏无羡闷哼一声受了这一脚,随便快如斩麻,一人一只腿或手臂。葱郁的平原上瞬间残肢遍野,鲜血涂地,淅淅沥沥的红色溅了魏无羡满身。魏无羡吼道:“来啊!不是要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吗?!”

剧烈喘息几次,魏无羡这才面青如铁,仿若杀神般缓缓站起身来。他一步一步,有些不稳地踩在满地血泊上,径直走过这些惨叫的残骸,低头将靴子底的血迹在干净处碾了碾,碾出几个血淋淋的足印。做完这一切后,他忽然感到一阵头痛,眼前的景象再一次模糊,一股剧烈的烧灼感在左眼眉峰处窜了起来。

“夷陵老祖发狂杀人啦——”

“你看,他的眼睛那里怎么了?”

不知什么时候又围过来十几人,个个如临大敌,抽出长剑护在身前。魏无羡勉强睁眼判断出,这些人亦是在夷陵蹲点,听到消息便赶来的乌合之众。这时,人群里又爆发出一声长叫:“快看!他脸上那是什么?一朵红色的桃花?这又是什么害人的邪术?”

“管他是什么,魏无羡受伤了,抓住他,交上去,今天便是头功!”

人群再一次向魏无羡攻来,魏无羡此刻胸中也早已杀意沸腾,再也按捺不住。他只觉全天下人都要杀他害他,一股可怕的同归于尽的冲动刹那间涌现在脑海之中。他举起陈情,释放怨气,正在这时,一个漆黑的身影先一步出现在人群之前,接着一阵疾风飞驰,十几个人便倒的倒散的散,只余那人静静伫立在魏无羡眼前。

待看清那人身影,魏无羡失去的理智瞬间清醒过来。那人回过身急切地冲到魏无羡身前,一手将那已经站不住的虚弱的人揽在怀中,急声唤道:“!公子!”

……

温宁揽着魏无羡和他一齐跌倒在草丛中。跌倒时,还不忘看了一眼周围是否还有攻击者。确定无碍,温宁这才赶忙起身,将魏无羡已然绵软的身体半抱在怀中检查。魏无羡体内灵力怨气纵横交缠,然而,这并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魏无羡体内的暗伤旧伤太多了。他根本没有机会好好休养,只靠自己的意志硬撑,所以一旦受了内伤便牵一发而动全身。温宁不由得回想起他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上一次还是在云萍城,他与阿苑相认,见魏无羡与蓝忘机也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于是便提出要走自己的路。

“公子,你已经做的够多了。”那时候,他与魏无羡说。

如今,他后悔了。他的路到底是什么?守着云深不知处,守着阿苑吗?

其实他想要守护的,是眼前人。

无心感慨伤感,温宁快速抚过魏无羡周身大穴,喂他吃了他随身带着的灵药。他再次仔细摸上魏无羡的脉搏,过了片刻,却是再度紧皱起眉头。他终于发现此次魏无羡的伤的不同之处,似乎还要更奇怪的一股力量在加剧这一切的发生,而那力量,并非身体上的伤或什么,而是……

魏无羡紧阖的双眸慢慢睁开了,他的眼神涣散而失焦,面色苍白,顾不上问询温宁,挣扎着对温宁道:“温宁……我脸上……”

这一说,温宁才注意到魏无羡左眼眉峰处突兀地出现了一个血红的胎记似的东西。他仔细看去,发现那印记形状正好是个桃花,便对魏无羡原原本本描述了一遍。魏无羡听罢,静默了一会儿,忽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温宁知其有异,急忙将魏无羡此刻身体情况详细告之与他,却见魏无羡苦笑道:

“温宁,你诊的不错,先前我一直疑惑,我的身体明明不至于到这种孱弱地步,却为何修成金丹都无法伤愈,我还道是不是又在不知不觉中中了什么人的暗算,却原来这东西根本不是伤,也不是毒,而是——煞。”

“煞?”温宁惊异道。

“是,一种附着于命格之上的东西,不是病,而是命。我刚刚动了自戕之志,便将这东西逼出了原形,这便是,桃花煞。”

“桃花煞……”温宁喃喃道。他只修医术,对于命格咒术之类的东西一窍不通,只能担心地道:“所以,公子,这东西棘手吗?严重吗?”

魏无羡却转了话题,殷切地看向温宁,笑着问道:“先不说这个,温宁,你怎么来了?你不是随阿苑住到云深不知处外了吗?”

温宁也察觉了魏无羡在隐瞒。但是他素来对魏无羡的话惟命是从,所以便按捺下心思,对魏无羡露出一个依然僵硬难看的笑容:“公子,是阿苑,阿苑说你有危险,通知了我,所以我便来了。”

随后,又露出一个难过的神情:“公子,你在蓝家原来发生了这么多事,对不起,温宁没能,没能在你身边,公子,你受苦了。”

温宁知道魏无羡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虽然他根本不会有一丝一毫同情的意思,有的只剩心痛,但也不打算再深问这些事。他知道魏无羡如果想说自然便会说,不过,其实也不需要问,这一路走来路途流言无数,他已经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左不过蓝氏亦非良木,不能给予他的公子真正的庇佑,仙门百家依然蠢蠢欲动,他的公子眼里容不下脏污,便又成了那些人疯狂攻讦的对象。

所以,他后悔了。这些离开他的日子,除了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温宁一刻都不能没有魏无羡,除此之外,竟毫无意义。

魏无羡摇了摇头,柔声道:“我没事,你不必担心。现在又成了以前那样,到处都是追杀我的,我又要亡命天涯了,所以,又得麻烦你跟着我了。”

“公子说哪的话,跟着公子,温宁,温宁很开心的。”温宁眼中亮了起来。听到魏无羡说需要他,无疑是他这么久以来最开心的事,见魏无羡面色也比刚刚好了很多,便扶起魏无羡,看了看四周:“公子,咱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魏无羡看向远处那一片白色衣角,指给温宁,温宁这才看清地上躺着的是谁。见温宁嘴巴张开,魏无羡冲他揶揄一笑,接着摸了摸下颌道:“温宁啊,马上便有一个任务交给你,你把蓝宗主送回云深不知处,不过,要把他好好‘打包’起来送过去,这就当是我卖姑苏蓝氏一个面子,给那些老古板一个大礼,也给蓝宗主一个教训,让他知道,曾经的那个心软好欺,处处受制于人的魏无羡已经死了,现在的魏无羡,是他永远招惹不起,也永远摆脱不掉的那一个。”

温宁听罢,却摇了摇头,面露急色:“公子,我还是先护送你回乱葬岗吧,这里太危险了。”

魏无羡不以为意道:“你也太小看你公子了,就这点渣渣,要不是趁我受伤,哪还有他们耀武扬威的份儿。你放心,你去就好,记得别让他们发现,我自己回乱葬岗疗伤。”

他的语气再度恢复轻松,似乎刚刚露出骇人样子的不是他。温宁担忧地看着他,好一会儿,轻声道:“公子,阿苑在乱葬岗吧,我想先去看看他。”

温宁其实是不想把他一个人放在这儿。魏无羡明白,笑了笑解释道:“阿苑和景仪现下应该已经走了。你放心,他们会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我伤好一点,也得去那里拜访一位旧友,到时候带上你一起。”

温宁这才点头。于是,二人对着昏迷不醒的蓝曦臣一番动作,接着温宁一把扛起人,几个飞窜便消失在了天际。魏无羡站在尸横遍野的草地上,眉眼再不复刚刚与温宁相对时的温柔。虽然他恨蓝曦臣入骨,恨不得立时杀了他,可是若把伤重昏迷不醒的蓝曦臣就这么丢在这里,他随时可能遭了那些穷凶极恶之徒的毒手。

不过,姑苏蓝氏很快便会收到这一份大礼。如此震慑,他相信蓝氏会安稳一段时日。

这世上有着形形色色的恶人,有恶如薛洋者,灭绝人性,亦有恶如仙门百家者,道貌岸然,位高权重,以善为由吃人不吐骨头。也有如地上这些恶徒者,乘人之危,茹毛饮血,令人不寒而栗。没有倚靠之人,想要活下去都千难万险。

或许真的只有比他们更狠,才能在这污浊人间杀出一条血路。可惜他或许永远做不到泯灭良知,失去底线,所以才在这尘世跌打得遍体鳞伤,却依旧一次次向上努力活着。

夕阳下,那一道黑红的身影被拉的很长。黑衣青年发丝飘扬,俊美的面庞上一双多情桃花般的眼勾人心魄。左眉之上多了一个鲜红欲滴的桃花印记,更是将这漂亮的双眸衬得妖冶万分,彷如受了诅咒般的美让这青年如同置身如梦似幻的迷雾,显得诡异又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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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抱歉这次遇见的又是坏人,大家都猜错了,不过温宁小天使真的来了。点了下标题,下面就会开始把桃花煞的问题摆在台面上解决。另外,这次放过了蓝大,可能有人会觉得魏无羡又心软了,但是这确实是羡羡会做的事——这正是魏无羡和其他人永远不同的地方,他不可能真的把蓝曦臣丢给那些恶心的人,要战就光明正大。不过放心,这场对决只会是个开始,而且后续会讲到,羡羡这次放走蓝大绝对不只有一个原因,后续的走向可能会更难猜。

双璧羡「桃花煞」37



37

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招魂仪式,没有血流成河,没有被变成血尸的修士。蓝曦臣浑身狼狈地躺在乱葬岗脏污的地上,身前站着一个身披黑红衣衫的人。蓝曦臣猛然抬头看去,果然是自己一直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只是此刻的他已然完全变了一个模样,黑衣红带,眼尾如血,恍然便是那个十三年前翻天覆地的夷陵老祖。

那笑声便是他的。魏无羡似乎很满意蓝曦臣现在这个样子,绕着蓝曦臣边走便道:“怎么样,这份大礼可还让泽芜君满意?”

蓝曦臣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没有说话。

“当初,就是在这里,你们屠尽了温氏老弱妇孺几十人,还把他们丢进了血池。就像这样,泽芜君,被丢进血池变成血尸的滋味好受吗?!”

魏无羡怒不可遏。蓝曦臣看着他的怒颜,只觉此刻的魏无羡已经变回了十三年前疯狂失控的夷陵老祖,恐怕便是再有人怎么劝说也无济于事。他只好闭口不言,静静躺在地上苦笑着望向居高临下的那个人,魏无羡心头火瞬间涌起,忽而冷笑道:“怎么?既然敢来,却是不敢说话了?”

蓝曦臣叹了口气,从地上慢慢爬起,白洁的蓝氏宗服上布满灰尘,他却浑不在意,只是略略整了整凌乱的衣冠。

魏无羡眼神重新恢复冷漠。二人就这般静默许久,似乎都在等待着对方先开口说话。蓝曦臣终还是忍不住了,低垂了双目轻声道:“阿羡,我……我来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来看看你。”

话音刚落,便听一声嗤笑:“我却不知魏某人有什么好看的,劳得你们一个个兴师动众来看。”

蓝曦臣又叹出深重的一口气。面对魏无羡,他素日的好涵养一点不起作用,此刻深觉心累不堪,只好开门见山直接道:“阿羡,你误会了。”

“当今局面,我想你比我清楚。夷陵老祖再次与仙门百家为敌,外面尽是虎视眈眈想要取你性命,或拉拢算计于你的。就我上乱葬岗途中,便见夷陵有不知多少势力埋伏在此,等你出现,你认为凭你自己一人,真的能对抗的了这危险形势,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真界中寻得一处安稳吗?”

说了这一堆,魏无羡却是连正眼都懒得给对方半个,笑容可掬道:“蓝宗主还是少费些口舌之力吧!虎视眈眈,妄想将我吞噬殆尽的最大头目可不就是你嘛!说来说去,蓝宗主不过还是想囚困于我,妄想我继续做你的金屋禁脔,我劝你不要再白费力气了,别说我根本不把仙门百家放在眼里,一个连亲弟弟都能一言不合幽禁的人,你以为我魏无羡又会看得上?”

说来说去尽是些陈年旧辞。魏无羡不耐烦地转着手中的长笛。蓝曦臣晓得他已经知道自己软禁蓝忘机的事,面上意味难明,摇了摇头道:“阿羡,我并非此意。”

“我知道你终究不属于云深不知处,我不会再强求你回去,但求你不要再将我当做敌人。涣所有的,也不过与忘机一样,只是一颗真心,往事已矣,今唯有倾尽所有,方能弥补过往之错。”

魏无羡依旧面目淡漠,没有说话。

蓝曦臣面色一片伤感哀痛,若只观此情形,怎会有人忍心对端方温雅的泽芜君再有任何斥责。然而,此时蓝曦臣正在细细观察着魏无羡脸上的表情,心中则想的是,魏婴不再如之前那般只要听闻他以忘机自比便怒不可遏,更不像曾经,听闻蓝忘机有一丝危险可能便方寸大乱,如今,二人之间的情意,恐怕再不复先前一般坚定纯粹,如此,蓝曦臣心中竟不由得绽开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愉悦之意。

他当然不会伤害自己的亲弟弟,他们之间的关系,非任何外力因素所能破坏瓦解。他想要的,不过是蓝氏双璧仍并肩而立,心上之人也在身侧。

魏无羡面上扩了一个有些诡异的笑容。以退为进?只可惜如今的夷陵老祖早已心硬如铁,再不会对任何蹩脚可笑的表演有一丝涟漪。他抬眸正对蓝曦臣,那衣冠楚楚的白衣君子之貌映入眼帘,他愈看愈可笑,冷静了一下方道:“蓝宗主之情简直天地可鉴,魏某真是好感动啊!”

“不过,我只要想起当日跟着仙门百家对我喊打喊杀的人中有你,还有你的好叔父,我就恶心的紧怎么办?!蓝宗主贵人多忘事,这是乱葬岗,看来你早就忘记被你们投入血池的温氏老弱和挫骨扬灰的温情了,也根本不会把这些无辜之人放在眼里!”

如同魏无羡其人总是出人意表,说完这句,两道漆黑如墨的雾气倏然自那黑衣之中激射而出,攻向面前素衣白袍之人。蓝曦臣双眸微紧,立刻旋身避让,紧接着,身后又有无数道雾影追来,将蓝曦臣周身缠绕裹挟。蓝曦臣惊出一身冷汗,魏无羡这是要直接杀了他!赶忙抽出身后朔月抵挡,堪堪击飞几道雾气才稳住身形。

魏无羡却稳稳不动地站在原地,少顷,见蓝曦臣解困,立刻黑笛在手,呜咽诡异的笛音如一支穿云利箭刺向天际。顷刻间,四周地动山摇,无数鬼物凶尸从地下爬出,如同见了美味般兴奋地向那一袭白衣冲奔而去。

乱葬岗的邪物杀伤力远超其他,蓝曦臣额头瞬间冒出一片细珠。他还是低估了夷陵老祖的实力与心狠程度,如果真要继续在乱葬岗和这些尸山血海打车轮战,他可能真要就此折在此处了。想到魏无羡居然真的要杀他,蓝曦臣心中只觉犹如利刃刺穿,他不由得一边抵御一边望向那黑红衣衫:“阿羡,你真的……真的就这么恨我?!”

魏无羡再次催动笛音,一只白骨自底下忽然钻出,一抓向蓝曦臣掏来,蓝曦臣中了一抓,素白衣衫上登时出现几条深可见骨的血痕,这一着激怒了蓝曦臣,朔月的光激射而出,将方圆邪祟一把消灭了个干净。

蓝曦臣动了气,周边邪祟很快落了下风。魏无羡却还是不疾不徐,乱葬岗的邪祟无穷无尽,这才是他吹笛御尸最差的档次,而吹笛御尸只是鬼道之中较为低级的法门。蓝曦臣愤怒地看向魏无羡,终于再忍不住:“我知道你恨我,但是,我可有真正伤过你?肌肤相亲,云雨温存,你可真觉得只我一人可以促成?阿羡,你真的好狠的心!你可知世上之事,从没有非黑即白!”

听罢此话,魏无羡眉间陡现戾气。陈情的鬼音瞬间涤荡了整个乱葬岗,蓝曦臣感到刹那间天地为之倾倒。就在此时,伏魔洞内却传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动,蓝曦臣自顾不暇没有听到,魏无羡却是听得清明,恐怕刚刚蓝曦臣的话被洞内的二人听到了,此刻,便是蓝思追受了刺激,要冲出洞外!

如此,魏无羡即刻又施压了一层。终于,蓝曦臣受不住了,他深知必须要马上把魏无羡引离这里,于是便边战边退,逐渐往乱葬岗外撤离。这正中魏无羡下怀,他顺杆而上,与蓝曦臣往乱葬岗外斗去,二人飞身落到乱葬岗山脚,刚一站定,蓝曦臣从乾坤袖拿出一把剑,扭头喘息着对魏无羡道:“阿羡,我这次来,也是想将随便送还给你……”

接着又苦笑着摇摇头,做了个止战的手势。魏无羡知道他有话说,放下了陈情。蓝曦臣便道:“若要与夷陵老祖吹笛御尸相拼,整个仙门百家加起来又岂是对手。”

“所以呢?”魏无羡嘴角勾起一丝笑容。

蓝曦臣见他愿意与他说话了,嘴角浮起一丝微笑:“阿羡,你真的不想与我光明正大用剑术再比一次吗?趁此机会,岂不正好?”

魏无羡接过随便,嘴角的笑此刻看去竟有几分邪佞可怖。蓝曦臣的心思昭然若揭,如果换做之前未得金丹时的他,当然不可能踩进这种陷阱。可是现在的他是刚刚修得了金丹的他,那么这一相邀,对魏无羡来说无疑具有十分的吸引力。

魏无羡随意点了点头,一手横过剑,另一手握住剑柄,猛地抽出。随便光华流转的雪白剑身似一泓秋水,盈盈冉冉,一如许多年前,映照出剑身之上如星如剑的少年眉眼。

充盈又耀眼的灵力仿佛隔世,终于重新流转在了其上。蓝曦臣的眼瞳微微睁大,看着这曾经在少年手中惊耀世人的一剑,心头滋味万千。

魏无羡全然的注意力都在这把剑上。他看了好一会儿,将剑身缓缓挥前,指向蓝曦臣。几乎是在瞬间,随便疾速向蓝曦臣冲了过去,二人如同两只鸿鹄,在旷远的山间追逐而去,剑芒翻飞。

一瞬间便走过百十来招,蓝曦臣不由得惊讶于魏无羡重修的金丹如此厉害,隐隐有压不住的阵势。一向天之骄子的他此刻竟也如江晚吟一般产生了浓烈的妒意,二人拼尽全力,似乎都极力想证明自己的强大。

斗剑间隙,蓝曦臣喘息笑道:“阿羡故意被我引走,是为了伏魔洞中的那俩个小辈吧?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我是不会对蓝氏弟子动手的。蓝愿那孩子听话的紧,其实我和叔父早就属意他将来做掌罚长老,扶持新一任家主,又怎会因为别的事对他动手?”

魏无羡眉头一皱,立刻冷声打断道:“他是温苑,不是你家的。”

蓝曦臣笑了:“也许这该听听他本人的意见,难道他真的愿意舍弃生活了十几年的家族,舍弃自己的同伴,舍弃如兄如父教导他长大的忘机吗?”

魏无羡凝眉不语,蓝曦臣继续道:“阿羡,你什么时候能明白,其实除了你不肯与旧日作别,其他人都愿意与所有人和解。人应该活在当下,而不会始终拘泥于仇恨,你愿意拉思追一起,和你走向这条不归路吗?”

魏无羡嗤笑一声。蓝曦臣想要攻心,可惜他根本不会把他的屁话放在心上。他挑了挑眉,一剑击飞一条剑芒,接着摇摇头叹道:“是吗?那还真是谢谢泽芜君的教诲了呢。”

“其实泽芜君,我知道你的心意,魏某并非真的不识好歹,这一路逃亡,我也想明白了很多事。”魏无羡无不叹惋道,蓝曦臣不由得被他忽然转变的语气吸引了注意力,却只听下一句话让他眉头一皱,“但是,我也很为难呐,江澄前一日来找过我,他要我跟他回云梦,还要我答应与他结为道侣。泽芜君,你说,我该不该答应他?我是该答应他呢,还是该答应你呢?”

最后一句话,魏无羡几乎是一字一顿说的。幽幽的叹息声弥散在空中,蓝曦臣手里的剑慢了半拍。

“当然,我没有答应他。所以,就更不会答应你了!”

随便一剑刺入蓝曦臣胸口,蓝曦臣极力躲开,可惜还是慢了半拍,雪白的剑锋擦着要害而过,蓝曦臣瞬间脸色一白,此一剑,怕是伤及了肺腑。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他急急出掌,与魏无羡对了一掌。

此一掌用尽了全力。魏无羡甫一对上,便觉一股极寒极冷又极其霸道的灵流瞬间窜入体内。二人面色皆白了一度,双双坠入树林,魏无羡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瞬间一个旋身,堪堪稳住身形,落在了一片郁郁葱葱的高林之中。

蓝曦臣可就没那么好运了,他的身体瞬间砸入了密林深处,整个人失去意识,伏在地上没了动静。魏无羡急忙运灵力驱逐体内那道寒气,过了一会儿,终于舒了口气,跌坐在草丛之上。此刻魏无羡也不好过,面如金纸,冷汗满身,刚刚的那道寒气只是引子,因着这一着,他体内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伤势立时如被唤醒,五脏六腑都生生疼了起来。

他深觉不好,也不再去管蓝曦臣,急忙跌跌撞撞往乱葬岗走去。怎料没走一会儿,一股腥甜直冲喉咙,魏无羡还是没忍住哇的呕出一口血来。这一下血气激荡,魏无羡只觉整个人都晕了起来,就在这时,前方草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四五个人影,隐隐绰绰,正不紧不慢地向他围靠过来。



打架。这不会是曦羡之间唯一一战。

下一章走向可能比较难猜一点。(希望红心蓝手多多支持~)

T:大家对魏无羡的看法以及为什么会怎么看

从没觉得他英雄病过,我觉得他是再被整个世道迫害,最后还要背锅的那个倒霉孩子。你看,还有一大堆人觉得因为他江家才灭门(一巴掌打没莲花坞的虞紫鸢看着你)他做到了最好,但是遭不住书里书外的攻讦

双璧羡「桃花煞」36



36

就这样过了良久,魏无羡终于眼含热泪的苦笑一声,略略低眉轻声叹道:“……阿苑啊。”

怀里搂着一个,眼前还有一个。魏无羡和蓝景仪又大眼瞪小眼了一番,蓝景仪脸上红红白白,良久,才低头讷讷道:“魏前辈,对不起。”

话音落下,蓝景仪居然哭了起来。他抽抽噎噎地在魏无羡略带惊愕的目光下道歉道:“魏…魏前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没想到你原来这么难……呜呜呜……”

魏无羡被他糊满眼泪的样子搞得哭笑不得。这样子,搞得他好像是受了多大委屈还忍辱负重的可怜人,瞬间鸡皮疙瘩满身。蓝思追没有理他,贪恋般在魏无羡的怀中蹭了蹭,然后抬起头来深深注视着魏无羡,嘶哑着嗓子轻声说道:“羡哥哥,别不要阿苑。”

魏无羡被他看得心中一酸,不知想到了什么,终还是放开了拥抱着蓝思追的手。就在他放手的那一瞬间,蓝思追又不依不饶地蹭了上来,魏无羡被他闹得没法,只得用了点力将他轻轻拂开,然后背过身不去看二人,恢复了之前的淡漠。

“羡哥哥……”熟悉的温暖离去,那一瞬间,那个人又一次用层层冷硬将自己保护了起来。

“你们两个怎么从云深不知处跑出来的?也赶快回去吧。”魏无羡闭目沉声道。

蓝景仪讷讷回言:“魏前辈,泽芜君在偷偷派人抓你,我们实在担心,就跑过来了。”说完,又带着哭腔道,“魏前辈,我们真的没有恶意的!我知道我之前错了,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我真的真的很担心你……”

蓝景仪颇为懊恼自己只会说“担心你”这种没用的话。可是他也算是第一次遇见自己信任的家族与自己敬重的前辈彼此相对的情况,他尚还年轻单纯的头脑实在无法处理如此复杂的问题。在上次魏无羡吐血、蓝思追发疯之后,他隐隐发觉了自己几次不假思索的话有些不对,可当他想问的时候,才发现无人可问,连最亲近的思追在那场变故后都仿佛变了一个人,什么都不肯说,他的满腹疑问也只能终日盘旋脑海,思而不得。

蓝思追定定望着那道强大又孤寂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絮絮叨叨的蓝景仪,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他定声道:“羡哥哥,阿苑从没忘记我是谁。我是羡哥哥的阿苑,是当年被夷陵老祖保护在羽翼之下的温氏族人之一。是,含光君救了我的命,给了我新的身份和可以好好活下去的机会,蓝氏这些年也没有苛待于我,我敬爱含光君,也感谢蓝氏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话音刚落,蓝景仪的嘴便张得像个鸡蛋,他磕磕绊绊道:“思…思追你说什么?你说你是谁?”

魏无羡则是忍无可忍,怒火中烧。他冷冷回过身,眼中间或流转了一丝痛意,冰冷道:“你说这些做什么?我不想听,你给我出去。”

蓝思追看着魏无羡,脸上露出一丝温柔的笑容,他接着道:“但是,羡哥哥,养育之恩若用我这些年为蓝氏做的一切,也算是报的差不多了。蓝氏之所以没有苛待我,全然是因为含光君护住了我。若没有含光君的庇佑,蓝氏原本便不打算接受一个温氏余孽,就像明明知道我们都是无辜的,可是他们还是参加了围剿乱葬岗,也从未有过一丝歉意与后悔。”

“养育之恩无法磨灭灭亲之仇,更何况,他们还要继续逼迫于你。所以阿苑来了,阿苑要和羡哥哥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一行泪从魏无羡眼中流了下来。他的神情依然戒备而冰冷,似乎不相信这些是真的。蓝思追愈发心痛难忍,不由哽咽道:“阿苑让羡哥哥伤心了,羡哥哥打我骂我都好,就是不要丢掉阿苑,阿苑是永远站在你这边的……”

魏无羡眼中轮番交替着戒备与脆弱,这迟来的温情与信任让他根本不能相信。太迟了,为什么不早点出现呢?怎么会有人站在罪大恶极的夷陵老祖这边呢?是不是又是什么阴谋,会不会在他选择再次相信后,不知道哪一天,他依然会是被舍弃的那一个?

蓝景仪愣愣看着这两个人,迟钝的脑子好像在这时才终于转通了。原来如此,怪不得魏前辈总是对思追和别人不一样,怪不得思追经常偷偷和鬼将军在一起,原来他们的关系如此不寻常,思追的真实身份如此劲爆。蓝景仪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话本中被正派大家收养的身世凄惨的主角,他立刻用崇拜的眼光看向蓝思追,心道原来魏前辈就是话本中与主角身世有渊源的大佬,那么他岂不就是主角身边被带飞的同伴?

似乎忘了蓝思追的仇人就是自己的家族,亦或者在尚还年轻的少年眼中这其实并不重要。在大佬与主角友好会晤的重要时刻,蓝景仪油然而生一种作为同伴的重要使命,不由得豪气地冲到魏无羡面前道:“魏前辈,思追从来没想过背叛你,背叛家人,背叛血仇,拜托你给他一个机会吧!”

魏无羡血色眼尾勾勒的尚还发红的双眸看向蓝思追。蓝景仪立刻领悟了意思,马上解释道:“思追没有透露给任何人,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我会保守秘密的!”

被蓝景仪这么一搅和,魏无羡刚刚的戾气似乎被冲淡了不少。他没有回应蓝思追什么,只是重新闭了眼背过身道:“我已经晓得了。现在各大世家对我蠢蠢欲动,这里将会是最危险的地方。你们不要掺和进这些纷争,先回云深不知处待在你们含光君身边,那里最安全。”

话音刚落,蓝思追便道:“我不要走,羡哥哥,你也说了这里不安全,那我如何能安心让你一个人留在这儿?我留下来,景仪离开,我已经通知宁叔叔了,他不日便会赶到的!”

蓝景仪则叫道:“那不行!你们都在这儿,那我一个人回去有什么意思!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而且既然泽芜君都下令抓魏前辈了,云深不知处已经不安全了,泽芜君知道整个云深就我们和魏前辈亲近,万一利用我们做什么威胁魏前辈的事怎么办?或者对思追不利怎么办?”

不得不说,蓝景仪这个孩子有时傻的可爱,有时却又语出惊人,说到点子上。这正是魏无羡所担心的,蓝景仪是蓝氏亲眷,蓝曦臣肯定不会动,但是蓝思追却是头号危险人物。只是知道蓝忘机已经回到云深不知处,魏无羡知道蓝忘机必然不会让两个小辈出事,遂坚持道:“你们跟在我身边只会拖我的后腿,有含光君在,你们跟在他身边是最安全的,听话。”

蓝思追听到他屡屡提及蓝忘机,眸光终于还是黯淡了下来,低声道:“含光君的确回了云深不知处,但是自他回来后便无人再见过他,我们想去探望也无从得见。我怕……”

话音刚落,魏无羡的眉头便骤然紧蹙。他知道蓝思追的意思,如此看来,蓝湛恐怕是被那人禁足在了云深不知处。他低估了事情的严重程度,同时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也许小辈们此行亦已早在某人操控之中,那么,他的藏身之处,此刻恐怕已经不是秘密了。

魏无羡当即便对两个小辈道:“此地的确不宜久留,不过是对你们而言,我之所以敢在此处,便是谁来我也从不放在眼里,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所以在哪于我并无分别,你们懂了吧?接下来我会先送你们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到了那儿也要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知道吗?”

蓝思追点了点头,也没问到底要去哪里。魏无羡看向蓝景仪:“景仪,你毕竟是蓝氏亲眷,如果回去蓝氏,蓝宗主是不会为难你的。你确定要留下来一起?”

蓝景仪立刻郑重地点点头。

“那好。”魏无羡整了整衣服,重新换上一副气势凌然、戒备重重的样子,伸手一指伏魔洞外,二人立即会意,跟上走出了幽深的仙宫秘境。魏无羡按下机关,将这密地重重封锁。待三人正准备离开伏魔洞时,魏无羡忽然顿在了原地,两个小辈也立刻如临大敌般紧紧停在了魏无羡身后。

魏无羡一动不动站着听了一会儿,忽然低声冷厉道:“有人来了。”蓝思追一惊,向前隐蔽着看了一眼,却见乱葬岗茫茫荒草之上,依然惨白孤寂,并未有一个半个人影。蓝思追求助地看了一眼魏无羡,身后却忽然“啊”了一声,接着便见蓝景仪指了指外面,压低声音对蓝思追道:“思追,是——”

蓝思追心下一沉,重新回头一看,果然,外面走来了一个修长挺立的人影,白衣翩然,发冠高束,头上和他们如出一辙的抹额在乱葬岗的罡风下不停摇曳,赫然便是这些时日他们一直在躲避的蓝氏宗主,蓝曦臣。

蓝思追心内一阵不好,他几乎是立刻抬首看向那个已然满目冰霜的人,口中解释道:“羡哥哥,不是这样的,我不知道——”

魏无羡摇了摇头止住他,沉声道:“我知道。我早就料到了,他一定会找来的,我还怕他来得慢,让我好等呢。”

说罢,眼中深刻的仇焰熊熊燃烧而起,蓝思追被这其中的恨意惊了一下,心下不由得有了更深的猜疑。魏无羡看了一会儿,嘴角斜斜一笑,伸手拉过蓝思追,手轻轻在他肩膀上拍了两拍,然后叹道:“看来一会儿得你们自己走了。等我和他到别处打起来,你就带着景仪偷偷溜下山。到了那个地方,记得告诉主人一句话,他会让你们安全待在那里一段时间的。”

说罢,俯身在蓝思追耳畔说了一个地址与一句话。蓝思追猝然感受到丝丝寥寥的呼吸萦绕在耳畔,双眸不由自主睁大,大脑有些空白。好在即刻魏无羡便离开了,只看着蓝思追,似乎在问他记住了没有,蓝思追赶紧将他交代的话记在脑中,对魏无羡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羡哥哥,阿苑记下了。”

话毕,立刻心中升腾起无尽的担忧与哀伤,他不由得恳求似的对魏无羡又道:“羡哥哥,你一个人对上泽芜君,这太危险了……我……”

魏无羡却淡然道:“放心,不会有事的。你们抓紧机会赶紧走才是正事,要是一会儿我回来看到你们还在这儿,那我就拎着你们的领子把你们从乱葬岗丢出去。”

说完,也不等两个少年有何反应,便向着伏魔洞之外扬长而去。

 

乱葬岗的风吹的呼呼作响,蓝曦臣静静伫立在此,看着眼前一座镇山石兽叹了一口气。十三年前的往事浮现在眼前,仙门百家齐上乱葬岗围剿夷陵老祖与他麾下的温氏余孽,由四大世家牵头,云梦江氏打头阵,最终将夷陵老祖诛杀于乱葬岗之上,百鬼反噬,神形俱灭。

温氏余孽也被屠杀殆尽,尸体被投入血池。后来,仙门百家害怕夷陵老祖还会有卷土重来的可能,于是便在乱葬岗建下十几座镇山石兽,并接连几年举行了大大小小的招魂与镇压仪式。在这些事情中,少不了他蓝氏家主参与的身影,不管有多少苦衷解释,这一切早已注定他如今被动痛苦的局面。

蓝曦臣静静地在这里伫立着。乱葬岗依然风声呼呼,似乎没有任何人存在的痕迹,耳边却又传来一阵阵似有若无的阴魂低语。渐渐的,蓝曦臣也有些走神了,遥远的天际传来不知名的梵音低唱,他终于想起来,这梵音便是十三年前用以镇压夷陵老祖阵法中的修士低吟!

眼前的景物悄然扭曲,变换,蓝曦臣仓惶回顾,却见四周站满了当日镇压夷陵老祖的修士。这些修士来自各家,由于蓝氏最擅长镇压度化等法门,于是蓝氏一袭卷云纹白衣便扎眼地站在了最前方。蓝曦臣似乎也看到了自己,他脸上一副悲悯难过的神情,口中却依然主持着招阴镇邪的祭词:

“原始安镇,普告万灵;魂兮归来,洗净凶秽;破邪立正,大道长存……”

片刻,一道冲天光芒笼罩了整个乱葬岗,大阵瞬间铺盖了整个山头。蓝曦臣怔然望着这一切,只觉心中苍凉万分,忍不住闭上了眼。然而就在他闭眼之际,脚下忽然一阵颤动,无数修士慌乱哭叫的声音传到了耳中,紧接着,便是犹如腐蚀一般滋滋作响的皮肉啃食声音。

蓝曦臣不由得稳住身形睁眼看去,却见地面上居然涌现出大片血水,如同伏魔洞血池一般吞噬着主持阵法的所有修士。血水所到之处,那些灵力高深的修士瞬间化为一具具血尸,蓝曦臣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眉头立时紧蹙而起。

“阿羡!我知道是你——”

蓝曦臣唤道。然而,空气中除了令人心惊肉跳的食人的滋滋声响,丝毫别的动静也无。与此同时,蓝曦臣感到脚下被什么东西抓住,他忍不住低头一看,却是一只从血水中攀爬而出的血手,一把拖拽着他的身体,连带着他一起沉入可怖的血海之中——

窒息般的感觉淹没了他。身体仿佛被烤熟般炙热地要爆炸。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蓝曦臣渺然无际的神志终于被一声冰冷的笑声唤醒。

“呵呵哈哈哈……”

蓝曦臣猛地睁开双眼。



下一章,揍蓝大。

传闻中的蓝二夫人



《玄正异闻录》之传闻中的蓝二夫人。

IF献舍的是个女子设定。除设定外一切皆为原创,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only忘羡。一发完。非主流走向,ooc有,只为不吐不快。

《玄正异闻录》道:蓝氏二公子蓝湛,字忘机,景行含光,泽世如珠,世人皆赞。其夫人乃名门闺秀,夫妻举案齐眉,育一子,世人皆羡。

蓝二公子从小便清冷无情,故而成婚也很晚,年过三荀才与卫家大小姐卫瑛结为连理。永安卫氏乃是颇有威望的一个仙门世家,故而蓝启仁蓝先生非常满意此婚事。

蓝忘机成婚的那日,祝贺的人非常多,但是还是发生了一些令人不悦的事,云梦江氏宗主江晚吟前来闹了一场,只听他骂骂咧咧“你果然还是忘了他”“道貌岸然薄情寡义之徒”之类,最后却是被蓝忘机冷冷地命人“请”了出去。

来的人还有聂氏家主聂怀桑,金氏家主金凌等。蓝曦臣因为观音庙前任仙督金光瑶阴谋败露而亡郁郁闭关,连弟弟的大婚都没参加,而参加的诸人也都神色各异,总之,一场婚礼除了派头够足,气氛处处透露着奇怪。

说起来,这前任仙督兼前金家宗主金光瑶身败名裂,和蓝忘机与他新过门的夫人有很大关系。就是他们二人一起追查莫家庄鬼手灭门一案,锲而不舍,最终查到了鬼手乃是前聂氏宗主聂明玦的,而他便是金光瑶所杀。

与之相伴的还有金光瑶修建炼尸场,包庇薛洋,娶亲妹为妻,杀亲子嫁祸他人,灭门无数反对自己的家族,以马上风设计虐杀其父等等罪行。当然,有部分并不是仙门百家公开说明的,在观音庙事件之后,这些事很快便流传开来,一传十十传百,金光瑶成了新一个众人唾骂而又津津乐道的对象。

那么上一个是谁?当然是夷陵老祖,十三年前的风云人物。然而毕竟已过十三年,当年旧事早已无人提及,那个有翻天覆地,移山填海之能的魔头也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散入尘埃深处。

一场盛大的婚礼便在仙门百家各怀意味之中这样结束了。好不容易热闹了一番的云深不知处又一次恢复了百年不变的寂静。

 

 

昏暗的婚房内,红绸红烛交相辉映,一个窈窕的身影坐在喜床之上,随着房门吱呀一声响起,那红盖头立刻便被一只素手掀了开去,露出金冠胭脂之下俏丽无双的脸。

进门的男子端方雅正,俊美的脸不复往日的清冷,而是溢满了柔情。红盖头下的女子看了看眼前之人,忽然噗嗤一笑,点了点男子眉心道:“蓝湛,真没想到你穿红衣这么好看。”

蓝忘机便浅笑一声,没说什么地拿来两杯酒。女子看了看那酒,忽然叹了口气,轻轻拂开他递过来的手,笑着摇了摇头道:“大婚之夜,蓝湛,我可不想你又醉了然后四处跑,你叔父不还得杀了我啊。”

蓝忘机却罕见地坚持道:“交杯酒,不可不喝。”

女子拧了下眉,还是摇了摇头:“我现在可拦不住你撒酒疯,好歹体谅体谅我啊。”

最终还是没饮这杯酒。因为此时卫瑛便已经有了身孕,蓝忘机不得不为她的身体考虑。新婚之夜的周公之礼也便没有进行,二人背对着躺在一张床上,卫瑛心道:难道这便是同床异梦?

魏婴想着这一世所经历的桩桩件件。他被人献舍,附身在这位卫家大小姐卫瑛的身上——很巧,这位卫小姐与自己名字同音,她因为家族对自己欺凌愤而献舍,希望作为厉鬼邪神的夷陵老祖上身替她报仇。魏无羡一醒来便面对自己被一名女子献舍的事实,还未来得及说服自己接受,便莫名其妙卷入了莫家庄鬼手事件,最后被蓝忘机发现了真实身份,只好搞不清楚状况地跟着追查鬼手好兄弟的下落。

然后,在一次醉酒的时候,蓝忘机与她不小心发生了一些不该发生的事。毕竟上辈子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魏无羡震惊复杂之时并没考虑太多,结果在观音庙事件刚刚结束之后,他便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一切都来的太快,魏无羡没有做好这辈子要永远做个女子的准备,更没做好立刻便要怀孕生子,为人母亲的准备。魏无羡懵神了,蓝忘机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与卫瑛所在的家族订立婚约,然后以闪瞎所有人的速度与阵势举行了这场婚礼。

并且在大婚前夕,蓝忘机与他表了白:“魏婴,我心悦你。”

“不是永安卫氏的卫瑛,是云梦的魏婴,是夷陵的魏婴。”

……直到现在,魏无羡都还是蒙圈的。蓝忘机却没有急着与他说什么或急着要他的答案,仿佛是想给他一段考虑的时间,让他慢慢接受。

……

所以都已经不动声色却又强势霸道地安排好一切了,还要他考虑什么呢?!魏无羡抓狂。

魏无羡其实知道自己并不讨厌蓝忘机。如果以后要一直和蓝忘机在一起生活,他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按照一贯的故事情节,似乎这便是皆大欢喜的结局,但是,难道他就理所应该接受这翻天覆地的一切?为什么没有人问过他,是问过魏无羡,你愿不愿意接受这一切?

 

 

魏无羡在成婚后也代表卫瑛去过一次卫家。

欺负卫瑛的是正室夫人及其家仆,阴差阳错,她们在魏无羡重生后偷拿了前来除祟的蓝氏弟子的招阴旗,双双毙命在刚苏醒的魏无羡面前。魏无羡什么都没做就莫名其妙完成了任务,还结识了卫家的二小姐,唯一对卫瑛真心相待的妹妹。这次魏无羡按照惯例回“娘家”省亲,妹妹卫月颇为豪爽地为她置办千金行头,说是充入他的嫁妆之中,这样便不会叫夫家看不起。

久违的亲情在魏无羡心头敲开了一条小缝,然而他还是一叹,拒绝了卫月的帮助,接着独自一人溜出了卫家,也没回蓝家。他走到一片渺无人烟的江旁对月而立,心中感慨万千,这个叫卫瑛的姑娘很好很好,虽然在家族中是庶出,无人待见,可是有一个对自己全心全意付出的妹妹。现在她是蓝二夫人,更加得人艳羡。可卫瑛的人生终究不是魏婴的人生,他们的确有很多相似,可是却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

魏无羡不由得想到同样身份低微的自己,同样对自己全心全意付出一切的温家老弱,还有为了自己毅然赴死的温情温宁——对,重活一世,他对江家那唯一的一点惦念也已经消弭殆尽,勘破真相而又重生的他不再被江氏捆bang束fu,可是却也有很多他作为魏婴无法抛弃的东西。

魏婴是男子,他尊敬女子,甚至亲近女子,女儿是水做的骨肉,愈见清爽,男子是泥做的骨肉,在这污浊世间愈发浊臭逼人。唯一为他说话的是绵绵,救他帮他,与他相伴的是温情,可是这不代表猝然转换性别可以让他轻易接受,他更加不能接受的是永远不能以魏婴魏无羡的身份光明正大活在世间。

魏婴魏无羡放不下的是曾经的血泪冤屈,放不下的是惨死的温情一脉,放不下的是为他抛弃家袍的绵绵一番真心。魏无羡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弥足珍贵,他不能为了爱情放弃自我,更不会接受躲在蓝湛的羽翼下,做一辈子相夫教子,循规蹈矩的“蓝二夫人”。

他深深的预感到,如果他继续这么浑浑噩噩,继续沉沦在蓝湛的温暖之中,他便会真正的从这世间消失,魏婴魏无羡会永远和着血泪污泥被埋进历史长河之中,永无法见天日。

他不能接受这样。

绝对不能。

 

 

魏婴回到了蓝家,蓝忘机见他一个人回来,面上俱是担忧与惊慌。

“为何是自己一人回来的?你身子不好,身边离不开人,以后不要再这样不顾及身体了,好吗?”

魏无羡扬起头来,他的身高已经只够这般仰望蓝忘机了,他笑着回道:“我只是想自己出去走走,我以后可以自己出去吗?”

蓝忘机看着她,叹了一口气。他轻轻揽住这失而复得的人儿,轻声的仿佛怕惊扰到她:“当然可以,以后我与你一起,只我们两个。”

“魏婴,你便是你,独一无二的你,莫要多想。”

此后,魏无羡乖乖待在静室,几乎没怎么出过门。她的身子愈发重了,吃不下东西,浮肿,失眠,憔悴,情绪不高,妊娠所有弊端全部暴露无遗,最开始蓝忘机还与她夜夜沉溺鱼水之欢,后来,却是再也不敢过分,初为人夫的他亦是没想到原来现实比想象要复杂的多,也沉重的多。

生产的那日是蓝忘机永远的噩梦。魏婴难产,整个人犹如水里捞出来一般,嗓子都叫哑了。稳婆见情况实在危险,便用了土办法催产,让大人口中含着头发,因为人在极其难受想要呕吐的时候腹部压力会骤然增大,这样的情况下可能会让生产容易一些。然而这样的方法也有许多弊端,魏婴用力过猛,一瞬间撕裂了下体,鲜血沿着床沿流满地板,蓝忘机感到自己的世界在那一瞬间暗淡了下来。

魏婴大病初愈之后,整个人就变了。她小心翼翼,淑雅娴静,举手投足皆是教养良好的大家闺秀之风。她循规蹈矩地遵守着蓝氏家规,打理蓝氏事宜,蓝启仁每次见了都赞不绝口,对她诞下的孩子更是爱不释手。只有蓝忘机失魂落魄,因为他知道,在她苏醒后睁开的第一眼便已认出,这个人不是他的魏婴,而是真正的卫氏大小姐——卫瑛。

蓝忘机于是便又恢复了终日弹琴问灵,如行尸走肉一般的生活。他不相信自己的魏婴真的再也回不来了,虽然魏婴与他说过,献舍者一旦献舍成功就会魂归大地,如果以后被献舍者死了,大抵也会魂飞魄散。可是卫姑娘却能够回来,所以他的魏婴一定也可以回来。蓝忘机想着便又一遍遍弹起了问灵,不知不觉间,已然是泪流满面。

他再也无法忍受再度的失去,更无法忍受自己又一次没有护住魏婴,让他在本不该承受的痛中痛苦离去。他终于想起来先前魏婴的种种异样,他惊觉自己居然从未问过魏婴愿不愿就这样以一个陌生的身份继续活下去,也从未问过魏婴愿不愿意过看似富足高贵,实则禁锢重重的蓝二夫人的生活,其实他怎么不知道呢,前世的魏婴是那么不可一世的骄傲的人,是惊才绝艳鲜衣怒马的侠者,是不可束缚的鹤,是翱翔天际的鹰,是就算世事如何摧磨,也永远不会低下脊梁傲骨的夷陵老祖。

——是啊!他是夷陵老祖啊!是传闻中的那个嬉笑怒骂,便退却污浊虚名无数的一代宗师。

他该如何才能甘心做一个人的附庸呢。

 

 

好景不长,再深的感情也会归于虚妄。

就比如那含光君与他的夫人,当初成婚时是何等盛世风光,如今却落得个两地分隔,妻儿泪眼茫茫。

蓝忘机继续逢乱必出。他已经甚少回云深不知处了,这让蓝启仁急怒攻心,一下子病倒了。原本以为他能够娶妻便是放下了十三年前的那庄旧事,可没想到孩子才刚生下,他便又恢复了以往冰冷淡漠的模样,接着便出门夜猎去了,一去便是大半年。

迫于无奈,蓝曦臣终于还是出关担起了原本早该担起的家族重担,顺便照顾终日以泪洗面的蓝二夫人。与此同时,安稳了一段时间的修真界再度风起云涌,不少流言愈传愈烈,都说是夷陵老祖回来了。并且爆出夷陵老祖相关的一系列真相,譬如江氏灭门的真相,穷奇道截杀的真相,血洗不夜天的真相,以及围剿乱葬岗的真相。一时之间,魏无羡重新回到了人人津津乐道的地位,大街小巷说书人绘声绘色地讲述着新一版本的夷陵老祖故事,赚的盆满钵满,满面红光。

夷陵老祖的名声洗清了。不过,是他自己洗清的。

清河不净世中,鸟语花香的亭台楼阁上端端然站立着一个身材修长,黑衣红带的男子。聂怀桑见他发呆半晌,赶紧跑过去给这不知爱惜自己的人披上一件外氅,他无不怜爱地絮叨道:“魏兄,你的身体才刚换过来,怎么可以在这里吹风,哦对了,这次派出去的说书人比之前那批厉害,故事讲得绘声绘色,传播力度大了许多呢!”

那黑衣红带的男子转过身来,露出一张丰神俊朗的脸,他笑了笑,转动了转动有些僵硬的手腕,手中长笛一敲对面人的胸膛:“聂兄,你这保养身体的技术还真不错,都这么久了,居然还能用。”

聂怀桑含笑不语。过了一会儿,他试探性地看了看那人脸色道:“魏兄,含光君发现了说书人的异常,已经找上我了,也许,你也该去见见含光君了。”

……

 

 

再见之时,没有预想中的激动万分,蓝忘机的猜想被证实,他静静地望着那道恍若隔世的影子,一个声音忽然在心中响起:

这个,才是真正的魏婴。连魂魄,以及身体。

也许他和魏婴曾经都想错了。身体与魂魄同样重要,每一寸肌肤,每一根发丝,每一个留在其上的痕迹,都是一个人完完整整的自我。如今魏婴找回了自我,他很高兴,即便也许这也是他们即将离别的时刻,他也不后悔曾经与魏婴再度重逢过。

魏无羡神色复杂地看着蓝忘机,良久,他叹了口气,轻声问:“卫瑛姑娘,她如何了?”

“她很好,很快便接受了新的生活,他也很适合蓝氏夫人的身份。”蓝忘机据实说道。

魏无羡点了点头,半晌无言,许久才开口道:“可我听说她并不好。现在的她失去了丈夫的温暖,和孩子孤苦无助,盼望丈夫归来而不得。”

“她很适合蓝氏夫人,可她不适合我。”蓝忘机定定地望着魏无羡的双目,沉声道,“蓝忘机从始至终要的都只是魏无羡,而不是蓝二夫人。”

魏无羡笑了,“可是含光君不可能放任自己的责任而不顾。蓝湛,我回不去了,我想要我自己,我也永远不会接受被禁锢的相夫教子的生活。造成这样的局面和我们两个人谁都脱不开干系,可是既然卫姑娘接受了这种生活,那么,蓝湛,我知道你总是会承担起这一切的。”

魏无羡不是在逼蓝忘机承担什么,他的话是最平白不过的陈述句,因为他与蓝忘机都再清楚不过,蓝忘机是做不到抛弃自己的妻子与孩子的。尽管妻子已然不再是最初那个妻子,可是他们一直都知道,那身体从始至终都不属于魏无羡。魏无羡与卫瑛的交易已经结束,他不欠卫瑛什么了,接下来,便看蓝忘机的了。

蓝忘机眼中有泪滚过。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几乎是一字一顿道:“对不起。”

魏婴,魏婴,对不起,我终究是太过自我了。

魏无羡默然无言,只觉心头被划下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又过去不知多少时候,久到仿佛地老天荒,蓝忘机道:“魏婴,我心悦你。”

魏无羡闭上眼回应道:“我亦是,蓝湛。”

“那个时候,是不是很痛?”蓝忘机还是想问。

魏无羡咧嘴笑了笑,道:“是有点,不过,离剖丹还是差的远些。”

魏无羡其实并没有想到任何办法摆脱困境。因为按照献舍咒要求,献舍之人与被献舍者彼此达成交易,被献舍者替献舍者报仇,而代价便是献舍之人的身体,将永远成为被献舍者的所有物。被献舍者不是自愿而来的,而是献舍之人强招而来的,为了保证交易公平,不得反悔,所以献舍之人的魂魄按理说应当永远归于大地,不得再来与被献舍者抢夺躯体。

魏无羡确实不欠卫瑛任何。若非生产之时九死一生,将魏无羡的魂魄震出体外,而卫瑛或许因为献舍咒原本便残缺而留下了魂魄,不然此刻,魏无羡便真的再不复存在。

所以那时的魏婴已经死了。或许人和人之间的缘分都是注定的,等到上天要收回的时候,连一时一刻都不会多等。

 

 

蓝忘机走的时候,魏无羡没有去送他。聂怀桑叹息着走到他身边:“真的就这么放手了?”

魏无羡没有说话。

聂怀桑摇了摇头:“就算你们不管那些有的没的又能怎样,现在你是无所不能的夷陵老祖,他是位高权重的含光君。你们私下如何,怕也是没人敢置喙,又何必拘泥于陈规戒律呢?”

魏无羡没有说话。

聂怀桑只好闭嘴不言。其实不用说他也清楚,魏无羡做不到做那不见光的一角,蓝忘机也做不到放下为父的责任与家族负累。其实就算没有卫瑛复活的这一着,就算魏无羡真的只能永远禁锢于那具躯体,他相信魏无羡也不会甘于命运,安心地去做什么蓝二夫人,一辈子隐姓埋名,只能听着身旁熟悉又陌生的世家仙门的恶言诋毁而活。

这于某些人而言或许是求之不得的幸福,可是对魏无羡而言永远不是。或许世界上不曾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可是对他人,总要有些基本的敬畏与尊重。

魏无羡静静地发呆了一会儿,忽然一笑,惊了聂怀桑一跳。他转身扬起手中的长笛,鲜红的笛穗随着发上的红发带飘飘扬扬:“走吧,聂兄,该去做正事了——我们该讨回的还未完全讨回,这修真界的游戏,还没正式开场呢。”

 

 

数年后,聂氏崛起,金江没落。仙门百家往日污浊连根撅起,夷陵老祖洗清冤屈,高调重归于世。

而那传闻中的蓝二夫人,似乎变得隐秘而禁忌,成了仙门百家中再也难见的话题。有传言说她没多久便因病过世了,有传言说她与蓝二公子间生嫌隙,早已离开蓝氏独自逍遥去了,亦有传言说其实蓝二夫人前后有两个人,最开始与蓝二公子伉俪情深的另有其人,后来的只是个冒牌货,当然,大多数人还是认为二人依然相敬如宾的过着日子,大家族么,有点故事再是正常不过。传闻扑朔迷离,只知道蓝二公子将儿子记名在其兄长蓝曦臣名下,此后便一直在外逢乱必出,似乎在等待着与哪位故人再次重逢。



<完>



预告:今日因为偶然看到一个同人设定,一时受到刺激,所以写了一篇同样设定的短篇。大概就是if献舍魏无羡的是个女子,挑战了一下我不喜欢的性转和生子。但是注意不是真性转真生子,带有一点吐槽这种设定的性质,但是对不起确实被刺激到了,所以一下子写了这一篇,如果有人想看那我修改修改近期发。

这篇大概是纯忘羡。写的时候真的特别心痛难受,然后哭了。还是希望有人能理解我的感受,现在的感觉就像一个没有人理解的孤岛小舟。